开学第一周，陈默就发现了自己和别人的差距。
数学课上，老师讲函数的概念，陈默听得云里雾里。他在镇上的初中，数学成绩还算不错，但跟县城的学生一比，简直是天壤之别。那些城里孩子小学就开始学奥数，初中就接触过高中课程，而陈默连最基本的因式分解都做得磕磕绊绊。
英语课更是灾难。老师全程用英语讲课，陈默只能听懂几个简单的单词。当他还在琢磨"What is your name"的时候，顾言已经能跟老师流利对话了。
第一次月考，陈默的成绩在班里排倒数第五。
发试卷那天，陈默看着那个刺眼的分数，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他把试卷折起来，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陈默，考多少？"顾言凑过来问。
"没多少，"陈默低着头，"你别问了。"
顾言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他注意到，从那天起，陈默变了。
以前陈默还会跟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操场打球，一起在宿舍里聊天。但现在，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学习上。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在宿舍楼的走廊里背单词；中午别人都在休息，他在教室里做数学题；晚上熄灯后，他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课本。
顾言心疼他，想帮他，但陈默总是拒绝。
"我自己能行，"他说，"你别管我。"
顾言只好作罢，但他会在陈默的桌洞里偷偷放一盒牛奶，在陈默的枕头底下塞一个苹果，在陈默的笔记本里夹一张写着鼓励话语的纸条。
陈默知道是顾言做的，但他从不道谢。他把那些感激藏在心里，化作更努力的动力。
与此同时，他和林晓的联系，彻底断了。
开学前，陈默曾去过林晓家。那栋两层小楼的大门紧锁着，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邻居告诉他，林晓一家搬走了，去了县城，具体住哪儿不知道。
陈默站在那扇紧闭的大门前，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起那个三年后的约定，想起那棵老槐树，想起月光下她白色的连衣裙……
他去了村口的小卖部，想给林晓家打个电话。但拨过去，只有忙音。他又去了邮电局，查到了林晓家原来的号码，但被告知已经停机了。
"这家人搬走了，电话也拆了，"邮电局的工作人员说，"你要找人，得知道新地址。"
陈默茫然地走出邮电局，站在县城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被风卷到了陌生的地方。
他不知道林晓在哪个学校，不知道她家的新地址，不知道她的新电话号码。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时代，一旦失去了联系，就真的失去了。
回到学校，陈默把那份思念压在心底。他告诉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只有考上好大学，才能有机会再见到她。
于是，他更加疯狂地学习。
每天清晨，当宿舍楼的起床铃还没响，陈默就已经坐在走廊的台阶上，借着微弱的灯光背单词。他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但 persistence 惊人。一本英语词典，他从A背到Z，整整花了三个月。
数学是他的弱项，他就把课本上的每一道例题都做三遍，把错题本写得密密麻麻。遇到不懂的，他就去问老师，去问成绩好的同学，去图书馆查资料。有时候一道题要琢磨一整天，但他从不放弃。
顾言看着他的变化，既心疼又佩服。
"陈默，你歇歇吧，"一天晚上，顾言看着陈默又在台灯下做题，忍不住说，"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没事，"陈默头也不抬，"我再做一道。"
"一道？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做到了凌晨两点。"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
顾言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坐到陈默旁边："哪道题？我教你。"
陈默犹豫了一下，把试卷推过去。顾言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笔："这道题要用辅助线，你看，这样……"
他的讲解清晰明了，陈默听了一遍就懂了。
"谢谢，"陈默说。
"谢什么，"顾言拍拍他的肩膀，"以后有不懂的，随时问我。咱俩是兄弟，别客气。"
从那以后，顾言成了陈默的"私人教师"。每天晚自习后，他都会留在教室里，帮陈默补习。数学、英语、物理、化学……顾言的成绩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有他的帮助，陈默的进步神速。
期中考试，陈默的成绩从倒数第五升到了中等水平。虽然不算优秀，但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看到了吗？"顾言拿着成绩单，得意地晃了晃，"我的教学成果。"
陈默笑了笑，心里却知道，这不仅仅是顾言的功劳，更是他自己无数个日夜努力的结果。
但他也发现，随着学习的深入，他和林晓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了。有时候他会突然想不起她的样子，想不起她的声音，想不起她笑起来时酒窝的位置。那种恐慌让他更加拼命地学习，仿佛只有沉浸在书本里，才能暂时忘记那份失落。
周末的时候，陈默会回家。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沿着乡间小路往家赶。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他会停下来，靠着树干坐一会儿。
树还是那棵树，但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他想起那个三年后的约定，想起月光下她白色的连衣裙，想起她说的"愿君如月我如星，夜夜流光相皎洁"。那些话语像风一样，吹过他的耳畔，却抓不住，留不下。
"林晓，你现在在哪里？"他对着空荡荡的田野，轻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大地的叹息。
回到家，奶奶总是做好一桌饭菜等着他。红烧肉、炒鸡蛋、炖豆腐……都是他喜欢吃的。奶奶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奶奶给他夹了一块肉，"在学校吃不好吧？"
"挺好的，"陈默含糊地说。
他不敢告诉奶奶，为了省钱，他每顿只吃一个素菜。他不敢告诉奶奶，他的运动鞋已经磨破了底，他用胶带缠了几圈继续穿。他不敢告诉奶奶，他有时候饿得睡不着，就喝大量的白开水充饥。
那些苦，他自己扛着。
吃完晚饭，陈默会帮奶奶干些农活。喂鸡、劈柴、挑水……这些活他从小干到大，熟练得很。奶奶站在一旁，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眼里满是欣慰。
"默子长大了，"她说，"比你爸小时候还能干。"
陈默笑了笑，继续干活。他知道，自己必须快点长大，快点出息，才能报答家人的付出。
晚上，陈默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虫鸣。他想起宿舍里的顾言、周胖、李想、张远……那些新认识的朋友，填补了他一部分空虚，但心底那个角落，依然空着。
他拿出那个用透明胶带粘着风景画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林晓的字迹还在，"愿君如月我如星，夜夜流光相皎洁"，字迹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
陈默用手指轻轻描摹着那些笔画，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林晓，"他在心里说，"不管你在哪里，我都希望你过得好。"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早起背单词，还要上课，还要做题……他没有时间沉溺于回忆。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树影婆娑，像是一个个未说完的故事。
陈默在月光中沉沉睡去，梦里，他骑着摩托车，载着林晓，行驶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公路上。公路两旁是金色的稻田，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天空蓝得像一块宝石。
但这一次，摩托车突然没油了，他们停在了一个陌生的路口。前方有两条路，一条通向灯火辉煌的城市，一条通向炊烟袅袅的村庄。
林晓看着他，轻声说："陈默，我们走哪一条？"
陈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抓住她的手，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够不着。
然后，梦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窗外传来鸟叫声。陈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他知道，那个梦，也许预示着什么。但他不愿意去想，他只愿意相信，三年后的那个约定，终会兑现。
他翻身起床，拿起英语书，走到走廊上，开始新一天的背诵。
走廊的尽头，顾言也起来了，正靠在墙上，看着陈默笑。
"早啊，"顾言说，"今天背什么？"
"单词，"陈默说，"你呢？"
"我陪你背，"顾言走过来，"两个人一起，不孤单。"
陈默看了他一眼，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在这个陌生的校园里，有这样一个朋友，是他的幸运。
两人并肩站在走廊上，一个背单词，一个看课本，晨光从窗户洒进来，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是2000年的秋天，距离高中毕业，还有三年。距离那个约定，还有三年。
陈默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只要努力，只要坚持，总会有一条路，通向他想去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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