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野起了个大早
因为惦记着要去菜市场挑西红柿，昨晚睡前他一直在想这件事——番茄炒蛋他练了很久，蛋的火候已经稳了，番茄也能炒出汁，但之前用的番茄都是老于从菜贩子那里批量拿的，有些熟透了有些还硬邦邦的，炒出来酸味总是不够匀，今天他要自己去挑，挑几个好的，给老于炒一盘像样的番茄炒鸡蛋，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主动想去做一道菜，不是饭店的任务，也不是为了练手艺，就是想让老于尝尝
推开出租屋的门，风还是凉飕飕的，但比昨天好多了，沿海城市天气多变很正常，他把老于给的夹克穿上，拉链拉到下巴，领口挡住后脖颈，风再也灌不进来，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风吹得和昨天一样白，早点摊的大妈依旧在生炉子，白烟顺着巷子飘过来，混着煤球燃烧的味道，大妈看见他，远远喊了一声“今天穿得像个人了”林野笑着应对了一句脚步没停
菜市场在城中村另一头，走路大概十分钟。林野到的时候天刚亮透，菜贩子们正在卸货，三轮车堵在巷口，一筐一筐的菜从车斗里搬下来，有个卖菜大叔把一筐西红柿从车上搬下来，最上面一层被压坏了不少，汁水渗出来滴在地上，大叔一边骂一边把坏的挑出来扔掉，林野蹲在筐前面，挑了三个番茄，一个一个拿起来看——颜色要红透的，捏起来微微有点软但不能太软，蒂头要绿的新鲜的，这样炒出来酸而不刺激、汁水足，他挑得很认真，装作一个行家，其实他不懂什么行家不行家，只是记住了老于说过的话：“番茄炒鸡蛋的番茄，要熟透的，不然酸味不够，炒出来就是一盘甜不拉几的糊糊”
挑完番茄，他又去隔壁摊位买了四个鸡蛋，土鸡蛋，个头不大，壳上还沾着干草屑，他以前一直以为这是鸡屎……
卖鸡蛋的老太太问他“小伙子会做饭？”他说“会一点”老太太笑呵呵的打趣道“会做饭的男孩子以后好找媳妇”他嘿嘿笑了一声，没接话，付钱的时候他想起老于每次买鸡蛋都会把鸡蛋举到耳边晃一晃，听里面有没有晃动的声音——有声音说明蛋黄散了，不够新鲜，他学着老于的样子晃了晃，没听出什么名堂，但还是装作听懂了的样子点了点头，老太太看着他笑，他也笑了
回到好运来，老于已经在后门口蹲着抽烟了，他看见林野拎着塑料袋走过来，塑料袋里装着番茄和鸡蛋，看了一眼，没问，林野主动说“今天中午就炒给你吃”，老于嘴角含笑的说“行”还是一个字
上午的活照常，林野在洗碗间里洗早餐的碗盘，老于在灶台前备中午的菜，十点多的时候老于忽然开口：“番茄鸡蛋你自己掏钱买的？”
“嗯，菜市场买的，番茄挑了三个，鸡蛋买了四个”
老于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看着他“店里有番茄也有鸡蛋，你为啥自己花钱？”
林野愣了一下，他想过这个问题，但不知道怎么说，想了半天才说：“店里的番茄是炒给客人吃的，我今天是想专门给你做一道”
老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炒菜，锅铲在铁锅里翻了两下，油花溅在灶台上，他拿抹布擦了，林野觉得自己太过矫情了，正准备解释，老于忽然开口：“番茄炒鸡蛋，番茄要切滚刀块，别切太小，鸡蛋打散的时候加点水，炒出来嫩”林野说记住了，老于又说：“盐最后放，放太早番茄就没了水分，蛋就泡在汤里了”
林野说好
中午，吴老板又提前离了店，她要去医院接女儿出院，走之前把收银台的钥匙交给老于说“下午你看着点”老于说行，吴老板走之前又回头看了林野一眼，叮嘱了句“今天天气还是冷，别感冒了”，然后推门出去了，这是吴老板第一次如此明显的关心林野穿得多不多，林野站在洗碗间门口，手里还攥着钢丝球，忽然想起刚来这间快餐店的时候，和现在比较真是天差地别啊……
下午空闲时间，林野正式的开始炒那盘西红柿炒鸡蛋
他把西红柿洗干净，切成滚刀块——不大不小，每块都带着皮，鸡蛋打散，加了小半勺水，搅到蛋黄和蛋清完全混在一起，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老于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点了根烟默默注视，他忽然想要是自己又儿子应该和林野差不多大吧……
“于哥！你说番茄和西红柿是同一种东西吗？你总爱说番茄炒鸡蛋，但是平常大家都是说西红柿炒鸡蛋啊”
老于只是笑笑没搭理林野，这种没话找话的话题，他懒得回答
“你把火候看好！”老于淡淡的回复道，林野则撇撇嘴继续做菜
热锅倒油，油温上来了，他把蛋液倒进去，转中小火，用铲子推着蛋液转了一圈，蛋液在油里慢慢凝固，边缘先变成浅黄色，然后是金黄色，中间还有一点点流动的时候他就盛出来了——老于教过他，蛋不能等全熟才盛，余温会把它烘到刚好，接着下番茄，大火翻炒，番茄在热锅里吱吱响，红色的汁水慢慢渗出来，混着油光在锅底翻腾，他炒到番茄皮微微卷起来、汁水变得浓稠的时候，把蛋倒回去，简单翻了两下，撒盐，出锅
全程不到三分钟，他把菜盛进盘子里，白色的瓷盘，金黄的蛋裹着红色的番茄，汁水刚好没过盘底，不多不少
老于把烟掐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林野站在旁边，手还攥着锅铲，锅铲上沾着油，滴在地上，他盯着老于的嘴角，等那个微表情，老于嚼完，把筷子放下来，嘴角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不错”老于微微点头称赞道
林野愣住了，老于说“不错”的次数，他来了这么久，一只手数得过来，不是“还行”，就是“嗯”
“不错”两个字听得少之又少
“真的不错？”林野自己都不敢信
“火候刚好，咸淡刚好，番茄的酸味出来了，蛋也嫩”老于又夹了一块吃进嘴“或许也有你的心意加了分吧，我觉着很不错，你尝尝……”
林野拿筷子夹了一块，确实不错，鸡蛋嫩得刚好，咬下去不是那种水唧唧的嫩，是有弹性的嫩；番茄的酸味裹着蛋香，咸味把两个味道串在一起，吃完嘴里没有油腻感，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菜好吃，不是吴老板的“勉强能卖”也不是老于的“还行”是他能尝出来的好吃！
“以后这道菜就由你来做吧”老于把筷子搁在灶台上——老于是认真的，他不是在鼓励，他是在交班，番茄炒蛋这道菜，从此以后在好运来归林野了
时间一晃一个多月了，比起刚到明州那会，林野现在会了好多，也拥有了许多人的关心，就连被高三压力掩埋的童真都慢慢回来了……
下午继续干活，林野在洗碗间里洗碗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哼歌，哼的什么自己也不知道，老于在灶台前面备晚餐的菜，偶尔咳两声，但比昨天少了一些，止咳糖浆放在灶台上，老于每次路过都会拧开盖子喝一小口，喝完把盖子拧回去，放回原位，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林野看在眼里，那是老于在偷偷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一直到晚上收工店里的生意都不温不火，内容和往常也没什么不同，下了班林野慢悠悠走回出租屋，路上没见着野猫，可能是天气冷的原因吧……
他把夹克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坐在床板上翻了翻记事本，昨天写的那行字还在——“但愿老于今后能幸福”他看着这行字，觉得今天自己做的番茄炒蛋，大概就是这句话的第一个兑现……不是靠算命，不是靠许愿，是靠他亲手切的番茄、亲手打的蛋、亲手在锅边使的那一铲火候
他把本子往前翻，翻到最早的那几页——“今天没饿死，明天争取吃顿饭”“今天找到工作了，还租了房，世间还有真情在”每一条都配了一个滑稽的笑脸，他又往后翻，一直翻到今天，他在空白处加了一句：“今天炒了番茄炒蛋，老于夸我做的不错”旁边画了个蛋，又画了个番茄，两个小人似的凑在一起，虽然画得丑不拉几的，但看上去挺高兴的，和现在的林野一个样……
合上本子，他把手机拿出来，靠在床板上刷微博，他有一个账号，叫“野半仙”，已经很久没更新了，但私信里积了不少消息——有人问猫丢了怎么找，有人问考试能不能过，有人问对象出没出轨，他之前偶尔接一单，但这一个多月来忙着在后厨站稳脚跟，几乎没怎么回复
他点开一条未读私信，对方问搬家吉日，说自己要换房子，问下周哪一天搬合适，林野把手机放在床单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三枚硬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丢了六次，正正反，反反正，正反正，他对照体用生克，查了方位和日期，回了一句“周三，往东南搬，别碰北边的房子”
对方秒回了一个打赏链接，三十块，附言说这个答案跟他心里想的一样，他本来就倾向于周三搬，但一直下不了决心，林野这句话帮他敲定了主意
林野盯着那三十块钱看了好一阵，他来明州之后接过几单，但都是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一天接一单，有时候一周都不看私信，洗碗是主业，算命只是顺手，但今天他忽然觉得，这份兼职也许可以做得更认真一些，不为别的，就冲着能多攒点钱——给家里多寄一点，给老于买好一点的止咳药，给自己买双不透水的鞋……他的工资三千四，除去房租和生活费，每个月能攒下来的不多，如果网上算命能稳定地带来一些额外收入，他的日子就能宽松一点
他又回了一条最近的私信是傍晚时分发来的，对方问找猫，说猫跑了三天了，能找回来吗，林野起了方位卦，回“往西找，有水的地方，活着，但饿了”对方没有回复，或许没看消息，或许是已经出去找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靠着墙发呆，他想起高考前在宿舍里给赵宇算点名，给刘萌算饭卡，那些事简单得像在玩，后来给陈思颖算出了甩不掉的麻烦，给郑浩算出了旧伤复发，他第一次尝到了自己的话变成现实的沉重感，再后来他给自己算外语能不能及格，卦象说能，结果得了29分——15个C全是错的，他在厕所隔间里丢硬币，手心全是汗，那个画面现在还记得，那是他接触算命以来唯一一次失误，偏偏是人生最重要的失误，是他接触算命原本的目的……
现在他又开始算了，不是因为忘了教训，是因为他需要钱，也是他唯一会的手艺，这感觉很复杂，好像手里捏着一样自己又厌恶却又甩不开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会烫手，什么时候它又会变成金子，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找猫那人还没回复，窗外没有月光——今晚云层厚，把月亮整个糊住了，只有巷口路灯的光从排风扇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了一小块模糊的暗黄色
他闭上眼，明天得继续上班，老于咳嗽还没好，止咳糖浆只剩半瓶，应该够喝到后天，他想着下次去药店买瓶大的，省得老于每次只舍得喝一小口，又想着这个月多接几单，攒够钱就给自己买双不透水的鞋——那双二手皮鞋的鞋底已经开始磨薄了，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石子的棱角，上个星期踩进一小滩积水里，袜子泡得冰凉，脚趾头缩了一路，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脑子里列着乱七八糟的清单，列着列着就睡着了
窗外那只橘猫在隔壁巷子的垃圾桶边叫了一声，叫声拖得很长，但林野已经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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