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市中学生篮球联赛
林野没去，他在教室刷题，窗外操场方向时不时传来哨声和呐喊，隔了两栋楼，听不真切，他把耳机塞上，什么也没放，只是堵住噪音
第四节自习课快下课的时候，走廊里忽然一阵骚动，几个男生架着个人往回走，脚步又碎又急
林野抬头
郑浩被架在中间，左脚悬着不敢沾地，球衣还没换下来，膝盖上缠着一圈绷带，渗了点血
“让一下让一下！”体育委员在前面开路，推开教室门口堆的课桌
郑浩被扶到座位上，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人问怎么伤的，有人骂对面下黑脚，还有人跑去小卖部买冰水，郑浩低着头，一句话没说，额头上的汗还没干，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赵宇凑过去：“严重吗？”
“崴了”郑浩的声音闷闷的。“使不上劲”
“旧伤那位置？”
郑浩没回答，赵宇又追问了一遍，他才把头点了一下
赵宇站起来，往林野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野已经低下头了，手里的笔还停在最后一道题的第二问，没解完，他把笔放下，把桌上的橡皮屑拢了拢，拢到数学课本旁边，又拢回来
他想：可能也是凑巧
郑浩的旧伤本来就没好利索，队里都知道，教练说至少要再养一个月，他自己非要上场
是凑巧
晚上，宿舍熄灯后，上铺的陈阳翻来覆去不睡，床板咯吱咯吱响了半天，忽然探出半个身子，倒挂着看向下铺
“听说你跟郑浩说了他会受伤？”
林野盯着上方的床板，没出声，他能看见陈阳倒过来的脸，看不清表情……
“喂！”陈阳压低声音，“你说算没算？还是蒙的？”
“蒙的”
“那郑浩真伤了”
“他本来就有伤……”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又躺回去，床板响了两下
“那你前几天帮刘萌找饭卡，也是蒙的？”
林野把被角捏在指腹上搓，被套洗了好几次，布料起了球，搓起来沙沙响“蒙的……”
陈阳没再问
林野以为他要睡了
但过了很久，久到窗外走廊的声控灯都灭了，上铺忽然又翻了个身，床板垫的木板缝里漏下来一点声音，被压得很低，像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那你蒙的这些都成真的了？”
林野一整晚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是个唯物主义者，先前他根本不相信算命这一说法，如果人的一生早已经注定，那赋予意识来人间走一遭真的只是受罪吧……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三枚硬币，金属被体温焐了一晚上，已经不凉了，他想起郑浩在食堂嚼小炒肉的样子——袖子撸到胳膊肘，筷子夹第四块肉，冲他戳自己胸口，“全明星，首发！”那时**浩还在笑
如果他不说那句话，郑浩会不会就不会受伤？这在科学的角度解释为潜意识的暗示……
可旧伤早晚会复发，跟他没关系，况且膝盖受过重伤的人，跳起来落地本就有风险，这是概率，不是命……
即使如此来安慰自己可躺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一件事：为什么那天他看着郑浩，还没开始算，嘴巴自己动了
好像有谁提前把那句话放在他舌根底下，时间到了，舌头一抬，它就滑出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三枚硬币压在枕头底下，硌得后脑勺隐隐发疼
又过了几天，陈思颖没来上学
起初没人在意，毕竟化学课代表不来，化学课还是照上，老师临时叫了另外一个同学收作业，也是戴眼镜的女生，但声音比陈思颖小很多，催作业的时候得站起来喊
第二节课间，林野听见后排几个女生在咬耳朵，说陈思颖请假了
“怎么了？”
“不知道，听说是心情不好”
“她不是一直都挺……那个的吗？”有人用手指比了个尖酸的动作
她们没再说下去
中午，赵宇端着饭盆坐过来，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声音：“你听说没？”
“什么？”
“陈思颖！被隔壁班那个智障男生堵在校门口，拿了一束花，当着一个年级的面跟她表白”
林野的筷子停了一下
赵宇继续说：“她拒绝了，那男的不走，死缠烂打得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在校门口哭，让她给他一个机会，陈思颖吓得不敢来学校了”
赵宇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那种“你绝对猜不到”的得意，但他发现林野没反应，又用胳膊肘捅他：
“喂，你怎么不惊讶？不会你当时真算了吧？野半仙？”赵宇还在打趣
“她长得也不丑”林野夹了口饭。“有人跟她表白有啥奇怪的？不惊讶”
“放屁！那你怎么知道是个甩不掉的大麻烦？”
林野没回答
赵宇把筷子插在饭里，看着他
“郑浩，她自己跳起来落地，伤的是旧伤，陈思颖，隔壁班那人本来就有病，纠缠女孩的事情理之中，只能怪她自己倒霉，这都不能证明什么……”这话林野没说出口，而是赵宇从他脸上读到的，赵宇在接下来的食堂对坐时间里少说少问了
但林野想起另一件事
那天他说“腿有旧伤比赛小心”——这句话的对象是郑浩没错，但他也想起了陈思颖找他算的那天，他嘴里说的话
似乎那两句话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郑浩是自己找上门的，陈思颖是他看不顺眼主动怼的，可为什么偏偏是那两句话？为什么不是“你明天会捡钱”，为什么不是“你作业忘带了”？为什么都是坏结果？
他以前觉得算命如果都是蒙的，能说准一次两次就是赚，但现在他意识到一件事：到目前为止，他只说过两件具体的事，两件事都成真了……
命中率百分之百。
他把筷子搁在饭盆边上
要是下一件事也成真呢？
赵宇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见。
当天晚上，林野在宿舍楼道的拐角尽头站了很久，这里不会有人来，除了偷偷抽烟的学生
走廊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暗，照得墙上的消防箱投出晃动的影子，他靠在窗台边上，把手机翻出来，重新打开玄渊阁
首页没有更新，那篇《梅花易数入门》还在置顶位置，浏览量比他第一次看的时候多了几十，帖子里有人留言问卦，有人说准，有人说不准，吵了好几页
他往下翻。
在倒数，有一条没头像的用户的留言：
“算出来的结果，是预测，还是原因？”
时间戳是两年前
没人回复
林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他把屏幕按亮，又看了一遍，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也灭了，整条走廊只剩下他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忽然想起陈阳那晚从床上漏下来的那句话——“那你蒙得这些都成真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那时候不知道该说“是蒙的”还是“是真的”
现在他更不知道了……
因为如果这些话都只是蒙的，那郑浩的膝盖不应该在这个节骨眼复发，陈思颖不应该被一个智障盯上——这些事发生的概率本身不高，但他两件都说中了，可如果这些话是真的……那意思是，他说话的当下，这些事还没发生，是被他说了才发生的吗？
他摇头
不可能！
他只是一个偏科的高中生，外语38分，高考他这样子也难上本科线，这样的他凭什么？
……
第二天，陈思颖来上课了
她进教室的时候低着头，没跟任何人说话，坐到座位上的时候，林野从侧面看见她的眼角有一点红，不是哭的，是趴着睡觉压的
上课铃响之前，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林野桌前
周围几排的人都安静了
陈思颖把化学作业本往他桌上一放——“今天的作业……帮我交！”说完转身就走了
林野低头看那本作业，跟平常没有区别，封面是学校统一印的，姓名栏里写着“陈思颖”，字迹工整，只是作业本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折了两折
他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打开，上面写了一行字：
“你说的对，那人的确是个大麻烦”
后面还有一行，被划掉了一半，墨水涂得很重，像怕被发现，又像怕被看到，他辨认了许久，隐约透出几个字他猜测：
“……下次算的话，能算点好的吗”
林野把纸条折回去，夹进课本
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他不知道，他说的“好的”，会不会变成“坏的”---
星期三下午，宿舍只有他和陈阳两个人
其他人去打球了，走廊里能听见篮球砸地的回音，林野趴在桌上写卷子，陈阳在阳台洗衣服，水龙头开得很小，断断续续传出刷鞋的声响
刷着刷着，声音停了
陈阳站在阳台门口，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洗衣粉泡沫。
“野哥”
林野没抬头
“你之前说，那些都是蒙的”
“不是？我的阳哥啊你有完没完？我这乌鸦嘴本来就闹心了你还来激我？”林野苦笑着打趣道
“那如果……不是蒙的……”陈阳走进来自顾自的继续说，拉了把椅子坐下，坐在林野对面，他平时都坐在上铺的床沿上，跟林野隔着一米多的高度差，今天坐在同一把椅子上，膝盖几乎顶着林野的膝盖。
“如果我有什么事想让你算，你会算吗”
“不算”林野把头撇到一边
“为什么？”陈阳拖着凳子又移到林野面前
林野把笔放下，他看陈阳，陈阳的眼圈下面有点青，最近几晚他睡得比林野还晚，翻身的声音一直持续到凌晨两三点，感觉有啥心事，但他平时什么都不说……
“是你家里的那事吗？”林野说。“你爸妈？”
陈阳低下头，他本身比林野高，但坐在那张矮凳子上，肩膀又缩起来，整个人看着矮了一大截“他俩最近天天吵，我妈说，等过了年就跟我爸去办手续”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
楼上有人拖椅子，声音顺着墙壁传下来，又闷又远
“你帮我算算”陈阳说。不是问句，是请求
林野把笔握在手里。转了一圈，两圈，第三圈掉在桌上，不转了
他从兜里掏出三枚硬币
在课桌上丢了六次，记好正反面，查手机，一边查一边还打趣活跃气氛：“我卜卦还得上网查表格，这么就都信我来算命呢？”
没人回话
林野认真的看体用生克，这次他没敢让嘴巴自己动——他把每一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不是“滑出来”的，是他自己要说。
然后他开口：
“你爸妈今年离不了”
陈阳抬起头
“真的？！”
“去劝劝他们，好好说，今年不会离……”林野听见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甚至带了点量——像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陈阳看着他，愣了一会儿，肩膀松下来，他想哭却没哭出来，只是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谢谢你野哥！”陈阳情不自禁的抱住了林野
窗外篮球场的哨声还在响，楼上拖椅子的不知道为什么还在拖
林野把硬币放回兜里
刚才那句话，是他第一次认真算出来之后自己决定说出来的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是觉得，这一次不一样
林野看着卦象——雷地豫：凶吉参半……
当晚
林野躺在床上，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小，打开玄渊阁
他发现私信箱里有一条未读。
发自当天下午，没有昵称，只有一个默认的编号：匿名用户·2207
内容只有一行：
“我劝你，别再上这个网站了。”
林野盯着屏幕，走廊声控灯刚好灭了，宿舍里暗得只剩下手机屏幕的白光……
他回：
“你是谁？”
对方秒回：
“算者三缺五弊，摆弄命运的人，都会被命运摆控”
林野莫名心慌把手机攥紧，指节有点发白，屏幕输入框里跳出键盘，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手指停顿在“什么”和“为什么”之间
对方又发来一条
这一次隔了整整两分钟，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下，停掉，又闪了一下。两分钟内可能打了删删了打好几遍
最后只有一句：
“我劝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林野等了很久。私信对话框里“对方正在输入”没有再亮起来
他回了一条——“为什么？”
没有已读标记，直到屏幕自动熄灭，黑色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账号旁边那个在线状态跳成灰色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边
三枚硬币压在手心底下，凉的
陈阳在上铺睡着了，呼吸很深很沉，是这周第一次不打翻身，窗外的初夏虫鸣挤进来，一节一节地响。他没有再发私信，他知道对方不会回了
后来的日子过得格外平静，野半仙的传说也就那几天热闹，后来的日子没人再提，就这样缓缓流逝年华，高考的日子也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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