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族的阴影如跗骨之蛆。
沈观岳走在回外门居所的青石小路上，周遭弟子或喜或悲的议论声，此刻听来恍如隔世。他指尖依旧残留着触碰测灵石时的冰凉触感，而眼底，那尊气运玄龟濒死的惨状与“九十天”的冰冷时限，已如烙印般刻入神魂。
“我能看见气运，看见死气……这是上天给的机缘，还是催命的祸患？”
他低声自语，脚步未停。
无论是什么，他已别无选择。父母早逝，沈家是他仅有的容身之所。玄龟若死，覆巢之下无完卵。他必须做点什么，在这九十天内。
“哟，这不是我们沈家的‘中庸三灵根’吗？”
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沈观岳的思绪。
他抬眼。
三个身着嫡系子弟服饰的少年拦在路前，为首的正是沈虎。仗着是嫡系远亲，又有炼气三层的修为，此人平日横行霸道，沈观岳这类无依无靠的旁支子弟，向来是他最爱的欺压对象。
换做以往，沈观岳大多选择低头避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今日，他背负着无人知晓的灭族秘密，心境早已不同。他只是淡淡瞥了沈虎一眼，眼神平静无波，既无往日的怯懦，也没有针锋相对的怒意，像是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这般眼神，让沈虎觉得极没面子。
“怎么？测出个垃圾三灵根，就敢用这种眼神看我了？”沈虎上前一步，直接挡住去路，居高临下。
身旁两个跟班立刻附和。
“虎哥，跟这种废物废什么话，估计是测砸了脑子不清醒。”“就是，没爹没娘的，测个三灵根怕是都算祖坟冒青烟了，还敢嘚瑟？”
刻薄的话语如刀般扎来。
周围路过的弟子纷纷侧目，有人面露同情却不敢上前，更多人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沈观岳听着，心中毫无波澜。
与家族倾覆的危机相比，这等口舌之辱，简直微不足道。但他也清楚，今日若退，往后刁难只会变本加厉。时间紧迫，他不能被这些琐事缠住。
“好狗不挡路，让开。”
沈观岳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冷冽。
沈虎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一向懦弱的废物，竟敢骂他？
“你找死！”沈虎恼羞成怒，攥紧拳头，炼气三层的微弱灵力涌动，一拳就朝沈观岳面门砸来。他要当众把这个废物打趴下，彻底找回面子！
拳风袭来。
在周遭弟子看来，这一拳又快又狠，沈观岳绝无可能躲开。
但在沈观岳眼中，世界再次变了。
他心念微动，那诡异的“观气”能力自发运转。只见沈虎挥拳的右臂之上，灵力运行的轨迹泛着淡青色光芒，而在其肩胛与手肘两处，光芒明显晦暗、滞涩，仿佛经络不通——那是长期修炼不得法留下的旧伤，也是灵力运转的“破绽”所在。
更让沈观岳心头一凛的是，沈虎头顶那本就浅薄杂乱的气运光柱，因其暴怒而剧烈波动，其中夹杂的几缕灰黑气息（显然也沾染了家族衰败的死气）也随之躁动，让其整个人破绽更大。
电光石火间，沈观岳脚步看似随意地一错，身形微侧。
沈虎势在必得的一拳，擦着他的衣角掠过，打了个空。用力过猛之下，沈虎身形前冲，那两处灵力破绽因发力而猛然一痛。
“就是现在。”
沈观岳眼神一冷，在沈虎旧伤发作、身形僵直的刹那，脚下不动声色地一勾。
“砰！”
沈虎重心彻底失衡，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顿时红肿起来，疼得他龇牙咧嘴。
“啊！我的脸！”沈虎痛呼，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半边身子因旧伤牵动而酸麻不已。
两个跟班呆立当场，周围看热闹的弟子也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炼气三层的沈虎，主动出手，不但没打到人，自己反而摔得如此狼狈。
沈观岳站在原地，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角。
“自己脚下不稳，与我无关。”
轻飘飘一句话，让沈虎气得浑身发抖，看向沈观岳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难以置信。“你……你敢暗算我？！”
“发生了何事？在此喧哗！”
一道威严的喝声传来。执事长老闻讯而来，眉头紧锁。灵根测试刚过，他最烦弟子私下斗殴惹事。
沈虎见到长老，立刻指着沈观岳告状：“长老！是他先动手打我的！您要为我做主！”
沈观岳神色平静，并不辩解。
执事长老目光扫过沈虎狼狈的模样和安然无恙的沈观岳，又看了看周围弟子神色，心中已明白七八分。沈虎平日所为，他并非不知。
“休要胡言！”执事长老冷声呵斥沈虎，“家族测试之日，严禁私斗！再敢惹是生非，直接取消你的修炼资格，滚出营地！”
一句话，吓得沈虎脸色发白，再不敢吱声，只能用吃人般的目光狠狠瞪了沈观岳一眼。
“还不滚去处理伤势！”执事长老不耐挥手。
沈虎在跟班搀扶下，灰溜溜地离开，临走前不忘用口型对沈观岳无声威胁：“你等着！”
沈观岳全然无视。这种程度的威胁，在灭族危机面前，苍白无力。
风波暂息，沈观岳回到自己位于外门最角落的破旧小屋。
关上门，隔绝外界一切，他才长长舒了口气。小屋狭小简陋，仅一床一桌，却让他感到一丝难得的安心。
今日连续使用“观气”能力，他隐隐感到神魂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对这份能力的思考。
“不仅能看气运死气，还能看到灵力轨迹和运转破绽……”沈观岳盘膝坐在床榻上，陷入沉思，“这能力，或许是我破局的唯一依仗。”
他收敛心神，拿出家族发放的基础功法《青崖诀》玉册。时间紧迫，必须立刻开始修炼，提升实力。
按照功法口诀，他闭目凝神，尝试引气入体。
三灵根资质平庸，感应灵气异常缓慢艰难。半个时辰过去，收效甚微。
就在他有些焦躁时，那股诡异的“观气”能力，再次悄然浮现。
这一次，他“看”向的不再是外界，而是自身周遭。
刹那间，空气中飘散的丝丝缕缕灵气，在他“眼”中呈现出不同色彩：淡蓝水气、翠绿木气、土黄地气，还有更多杂乱无属性的乳白灵气。而在这些灵气之中，竟夹杂着一些极其稀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点——与家族玄龟气运同源，却温和纯粹许多。
“这是……游离的家族气运之力？还是天地间本就存在的某种本源？”
沈观岳压下惊异，尝试集中精神。
既然能“看”清，是否能“引导”？
他不再盲目吸纳，而是凭借“观气”视角，精准捕捉那丝丝缕缕的水、木、土三系灵气，避开杂乱气息，按照《青崖诀》的路线，缓缓引入体内。
奇迹发生了。
原本滞涩艰难的引气过程，变得顺畅无比。精纯的三系灵气源源涌入，滋养着干涸的经脉，最终汇入丹田。
不知过了多久。
丹田微微一震，一股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灵力凝聚而成，缓缓旋转。
沈观岳猛地睁眼，眼底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惊喜。
炼气一层，成了！
而且，因为他吸纳的灵气极为精纯，这炼气一层的根基，远比寻常弟子稳固浑厚。
“这能力，果然是逆天机缘！”沈观岳握紧双拳，感受着体内新生的力量，心中第一次燃起强烈的希望。
有了这份能力，即便他资质平庸，也有了一线追赶甚至超越他人的可能！
就在他准备一鼓作气，继续巩固修为时，门外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和一个有些怯懦的声音。
“沈、沈观岳，你在吗？”
沈观岳收功，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瘦小的少年，也是外门旁支弟子，名叫林小禾，平日性子懦弱，常被欺负，和沈观岳交集不多。
“有事？”沈观岳淡淡问。
林小禾似乎有些怕他，低头小声道：“我、我是来告诉你，执事长老吩咐，明日一早，所有新晋外门弟子都要去外门广场集合，安排后续修炼事宜，还会……还会发放第一个月的基础修炼资源。”
修炼资源。
沈观岳心中一动。这对如今一穷二白的他来说，至关重要。
“我知道了，多谢。”他点点头。
“不、不客气。”林小禾说完，便像受惊的兔子般匆匆跑开了。
沈观岳关上门，眼神微沉。
资源，实力，时间，真相……他需要的东西太多，而时间，或许只剩八十九天了。
他没有继续修炼，而是走到那扇唯一的破旧小窗前，望向夜色中沈家后山的方向。
在他此刻强化了许多的“观气”视野尽头，后山深处，那股冲天的灰黑死气狼烟，在漆黑的夜幕下，仿佛更加浓郁、更加不祥了。
“后山……”
沈观岳低声念道，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明日领取资源，稳固修为。然后，他必须尽快去那里看一看。
那死气的源头，那黑石的秘密，或许，就藏着沈家一线生机的答案。
夜色渐深，小屋内的少年却毫无睡意。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探索，已在心中悄然规划。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今夜沈家另一处奢华院落内，额头红肿的沈虎正对着一面铜镜，脸色狰狞。
“沈观岳……我一定要你付出代价！明的不行，我就来暗的……断灵散，我看你怎么防！”
一场阴毒的算计，已然在夜幕中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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