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国华的试探被击退后第四天，基地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午后，灰白的阳光透过核尘埃层洒下来，照得整个物流园区像蒙了一层脏纱布。张石在围墙上最先发现目标——一辆孤零零的越野车从东边国道上驶来，车速不快，车顶绑着一面白旗。白旗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像一条死鱼的肚皮。
“指挥官，东侧来了一辆车。就一辆。打着白旗。”张石的汇报简洁利落。
林北正在战车工厂盯着第二辆灰熊坦克的组装进度。坦克的底盘已经成型，机械臂正在安装炮塔座圈，火花从焊接点溅落下来，在他脚边弹跳着熄灭。他听到汇报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上了围墙。
越野车在基地大门外一百米处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着没有标识的迷彩服，身材精瘦，动作利索，明显是司机兼护卫。另一个穿着干净的深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在这个人人都灰头土脸的末世里干净得不正常。
中山装男人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然后朝围墙方向喊道：“我是钢铁兄弟会东部战区指挥部的特使。奉秦无道总指挥的命令，前来与林北指挥官面谈。请予放行。”
林北从围墙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张铁，”他压低声音，“让叶清寒带人在大门两侧埋伏。只放这两个人进来，车留在外面。全面搜身，任何金属物件都不许带进基地。”
“是。”
大门开了一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特使和他的护卫被动员兵拦在门口，从头到脚搜了个遍。护卫身上搜出***枪和两把匕首。特使身上什么都没有——连手表都没戴，口袋里只有一块叠得方正的白手帕。
“你们的安保很专业。”特使被带进基地的时候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林北注意到他的目光扫过了发电厂、兵营、战车工厂，在每个军事设施上停留的时间都精准地控制在半秒之内，不多不少。这个人在做情报评估，而且非常擅长。
“你在看什么？”林北走到他面前。
特使收回目光，对上林北的视线。他的笑容很得体：“在看一个在末世里只用了不到两周就建起坦克工厂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比我想象的年轻。”特使伸出手，“鄙人孟知礼，秦总指挥座下参谋处副处长。奉命前来与林指挥官商谈合作事宜。”
林北没有握他的手：“我们之间有什么好合作的？”
孟知礼收回手，笑容不变：“合作的基础当然是共同的利益。不过在谈利益之前——林指挥官，我们是不是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谈？毕竟我在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这把老腰实在是扛不住了。”
指挥室太小，林北把会面地点安排在了办公楼一楼原来的员工会议室。王胖子临时搬了张桌子和几把椅子进去，桌上放了两瓶矿泉水——不是缴获物资里的过期货，是基地后勤组过滤的干净水，用玻璃瓶装着。
孟知礼坐下后先喝了一口水，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来。
“秦总指挥的亲笔信。请过目。”
林北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份地图。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刚硬有力，措辞也直接——
“林北：你的战绩我已全部掌握。击败黑狼帮、击退鲁国华一营兵力，仅凭一辆坦克和不足二十名步兵，这份本事在废土上不多见。钢铁兄弟会东部战区需要你这样的人。加入我们，你保留现有基地和部队的独立指挥权，补充装备、补充人员、补充能源。你的基地将成为兄弟会东部战区的第十一个军事据点，受战区司令部直接指挥，不受地方营级管辖。你的军衔将是少校。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秦无道。”
林北看完信，把它放回桌上。
“这封信写得很客气。”
“秦总指挥对自己欣赏的人一向客气。”孟知礼说。
“但他说漏了一点。”林北看着孟知礼的眼睛，“加入兄弟会之后，我的基地要听谁的？‘受战区司令部直接指挥’，意思是我得听他的。”
孟知礼的微笑淡了一点：“任何组织都需要统一的指挥体系，这是军事常识。林指挥官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一点。”
“我明白。”林北靠在椅背上，声音不急不缓，“但我也可以不加入。”
孟知礼沉默了几秒钟。他摘下金丝眼镜，用那块白手帕慢慢擦拭，动作很缓，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变得更加温和。
“林指挥官，我给你分析一下现在的形势。你们基地目前面临三大威胁。第一，资源。你们的发电厂需要能量点，坦克需要燃料，人员需要食物。废土上的资源是有限的，你们现在的清剿范围已经扩展到了五公里，再往外成本会指数级上升。第二，丧尸。根据我们的卫星监测数据，东南方向有一波规模超过十万的尸潮正在缓慢形成，预计三十天内会波及你们的区域。第三，”他顿了顿，“方舟。”
林北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知道方舟？”孟知礼捕捉到了他的反应，“看来你已经接触过他们了。那我就直说了——方舟正在整合废土南方的势力，他们的技术水平和装备远超你们的想象。如果不加入一个更大的体系，单个基地在方舟面前撑不过一个回合。而钢铁兄弟会，是这个区域内唯一能和方舟正面对抗的势力。”
他说得有道理。每一个论点都有道理。但林北注意到一件事——孟知礼在说这些的时候，始终没有直视过他超过三秒。他在表演真诚。
“孟处长，”林北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刚才说鲁国华被击退的事秦总指挥‘全部掌握’。鲁国华对我发起试探的时候，他的侦察报告里写的是什么？”
孟知礼的眼角跳了一下。
“写的是‘基地正门防御薄弱’。”林北替他说了，“然后他在正门撞上了我的坦克。这个情报，是你们给的？”
沉默。孟知礼端起了矿泉水瓶，但没有喝。他只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需要重新组织语言的尴尬。
“鲁国华是地方营，和我们参谋处之间有信息不对称的问题。”他放下水瓶，语气变得更谨慎了，“但这不正说明了秦总指挥对你的重视吗？他宁愿牺牲一个地方营的试探，也要亲眼确认你的战斗力。”
“你把拿别人的命当探路石说得这么好听，孟处长。”林北的声音终于冷了一度。
“末世就是这样，林指挥官。”孟知礼不再假笑了。他的表情变成了另一种状态——冷静、锋利、像是终于摘下了面具，“你今天打败了鲁国华，明天方舟来的时候你一个人撑着，后天尸潮翻过山脊的时候你一个人撑着。你能撑多久？一辆坦克，几十个兵，撑得过一个礼拜，撑得过一个月吗？”
他站了起来，把文件袋推到林北面前。
“秦总指挥的耐心只有三天。三天后，如果你拒绝——兄弟会的下一封来信就不会是我来送了。”
转身走了。
越野车驶出国道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尽头之后，叶清寒从会议室外面走进来，靠在门框上。
“你怎么看？”
林北把秦无道的信折起来，塞进口袋。
“他在给我抛橄榄枝。但这根橄榄枝上有倒刺。”
“接不接受？”
“三天的期限。”林北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正在组装第二辆坦克的战车工厂，“够我造出第二辆灰熊。到时候他想打，就不是打一辆坦克了。”
叶清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短的句子：“你真不打算加入？”
林北转过头看她。叶清寒站在门框旁，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她不是在质疑他，是在确认。确认他要走的路。
“我谁都不加入，”林北说，“我要他们来加入我。”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