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礼送来的那批能量电池，王胖子拆开第一块做测试的时候，整个后勤组都围了上去。
电池外壳是军绿色哑光涂装，巴掌大小，分量沉得压手。王胖子把电池接上发电厂的检测端口，仪表盘上的数字瞬间跳了起来——单块电池的储能密度是基地现有柴油发电机的六倍。二十块电池，够整个基地满负荷运转两周，或者让战车工厂连续生产四辆灰熊坦克。
“秦无道这是下了血本啊。”王胖子咂了咂嘴，把测试数据抄进账本里，“这些东西在黑市上换粮食能换一整车。”
林北拿起一块电池掂了掂。
“他不是下血本，他是算过账了。二十块电池换一个能替他挡十万尸潮的前线基地，比他自己派兵守住那条防线便宜太多。”
“那咱们到底答不答应？”
“先不急。”林北把电池放回箱子里。
他不是不急。秦无道的三天期限早过了，但孟知礼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时候答复都行”——这个态度转变本身就是信息。兄弟会在那场总攻里伤到了筋骨，三辆步战车不是小数目，他们短期内不会再发动第二次进攻。这意味着林北手里握住了一个短暂的战略窗口。在答复之前，他要先去办另一件事。
“眼镜蛇，工业区那个‘方’字信号怎么样了？”
“还在发。”眼镜蛇靠在物资箱上，手里端着那个临时加了天线的军用平板，“信号源位置已经精确到旧机床厂三号车间方圆一百米内。从昨天到今天一共截获了四段完整电码，破译出来的内容全是数字——像是某种地质坐标。”
“他们在找什么东西。”
“一定是。而且不是小东西。用超低频电码在这个频段持续发信号，设备功耗不小。方舟不缺能源。”
林北把能量电池放下，转身走向战车工厂。赵刚正蹲在液压提升门下面检修那根临时改装的传动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全是油泥。
“赵刚，液压杆的事还记得吗？兄弟会第三营撤退时在旧机床厂丢了一箱工业零件，里面有原配的液压杆。现在带人去搬回来。”
赵刚把扳手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现在就去？天快黑了。”
“天黑更好，不容易被发现。张铁带一个班跟你们一块去，防着点兄弟会巡逻队和方舟的人。”
“指挥官，”张铁从兵营方向走来，他已经听到了命令，“工业区上次清剿不彻底，异种和散人都有残留。建议全员实弹，车辆不熄火。”
“批准。叶清寒你也去，狙击位制高点掩护。”
叶清寒从围墙上跳下来，枪已经拎在手里：“你在担心什么？”
“方舟。”林北说，“他们在那个区域发了好几天信号，不可能不派人看着。如果碰上了——不要先开火，但枪口不要放低。”
车队在暮色中驶出基地，两辆皮卡和一辆油罐车改装的运输车沿国道往北开。赵刚和张铁在第一辆车里，叶清寒独自坐在第二辆后座，枪靠在窗边。
工业区在夜色里比白天更安静。废弃厂房的黑影一栋接一栋从车窗外滑过，空气里有股若有若无的化学味。车队在旧机床厂大门外停下，所有车灯熄灭。
张铁打手势让一班分成三组，贴着厂房外墙往三号车间摸过去。厂房门半敞着，里面漆黑一片，只有风从破窗灌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咽。车间地上到处是散落的零件和废弃设备，在手电光束里泛着冷光。
“液压杆的零件箱在东南角，兄弟会的封条应该还在。”眼镜蛇低声念叨。
赵刚已经在东南角蹲下来，手电照着一个军绿色铁皮箱，箱盖上贴着褪色的封条。他撕开封条掀开盖子，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工业零件——轴承、齿轮、传动轴。最底下压着两根崭新的液压杆。
“找到了。这玩意全新的，兄弟会真他妈败家。”赵刚拿起一根液压杆对着手电光看了看，咧嘴笑出声。
“装车走人。”张铁下令。
两个动员兵抬起零件箱往外走。刚走到车间门口，走在最前面的张石忽然举起拳头——停止前进的手势。
所有人在一瞬间蹲下，枪口指向四周。
车间的北墙外传来说话声。
不是钢铁兄弟会的口音。兄弟会的人说话有股子军阀味儿，粗声大嗓。这几个人说话压得很低，偶尔夹杂几个英文字母的缩写，像是某个项目的代号。手电光从墙缝里漏过来，至少三道。
“坐标校核完了，”一个声音说，“三号钻孔的岩芯样本今晚必须送回前进基地。方舟那边实验室在等这批数据。”
“岩芯取上来了没？”
“取是取上来了。但地下水位偏高，钻头打进去两米就开始渗水。”
“渗水是好事，说明地下溶洞层存在。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溶洞里。把样本装车，先送回去。”
叶清寒贴着墙根往前挪了半米，从砖缝里往外看。外面停着两辆灰色涂装的无标识越野车，车斗里装着钻井设备和几个铝制样本箱。四个穿黑色工作服的人正在往后备箱装设备，其中一个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步枪——不是制式武器，枪管下方挂着一套独立的能量电池组。
“能量武器。”她压低声音对林北说，“跟兄弟会不是一个档次。”
林北点头：“别惊动他们。让他们装完走人。”
四个方舟操作员把最后一个样本箱抬上车，发动了引擎。就在这时，车间另一侧的废铁堆后面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像是什么东西踩翻了地上的铁皮。方舟的人瞬间举枪，其中那个拿能量武器的人对着声音来源方向扣了一下扳机。没有枪响，只听到一声细微的嗡鸣，一道幽蓝色的脉冲光束从枪管射出，打在废铁堆上。金属表面瞬间熔出一个拳头大的洞，熔渣滴落在地上发出滋啦的声响。
废铁堆后面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是人声，不是丧尸。
一个裹着破布的身影从废铁堆后面连滚带爬地窜出来，是个矮小结实的身影。后来林北才知道他叫耗子，是个在工业区废墟里靠捡破烂和倒卖情报混饭吃的散人。他今晚本来是想趁黑摸进机床厂弄点值钱零件去换粮食，结果撞上了两拨人。
方舟操作员没有犹豫，第二发蓝色脉冲已经打在了耗子脚边的地面上，溅起半米高的熔渣。耗子惨叫着摔倒，腿上被熔渣烫了好几个洞。方舟的人不想抓活口，第三发已经在蓄力了。
林北没有多想。
“叶清寒，压制射击。”
子弹从砖缝里穿出，打在越野车引擎盖上溅起一串火星。张铁几乎在同一秒带着两个动员兵从侧面冲出，步枪连射逼退了正准备开枪的方舟操作员。方舟的人显然也没想到车间里还有别人，四个人迅速缩到越野车后面，用能量武器和手枪交替还击。但他们只有四个人，火力压不过动员兵班的交叉射击。其中一个操作员对着通讯器喊了几句什么，然后四个人同时上了车。越野车咆哮着冲出围墙缺口，尾灯在北边荒野里逐渐缩成两点遥远的红光。
战斗持续了不到三十秒。张铁走到耗子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吓得缩成一团的小个子。二十六七岁，比林北还矮半头，瘦得跟麻秆一样，裤子膝盖被熔渣烫了几个焦洞，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叫什么？”
“耗……耗子。”声音在抖。
“在这干嘛？”
“捡点东西换……换口吃的。”
“刚才那些人是谁？”
“不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耗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骨碌碌地转，目光从张铁脸上飘到后面的皮卡，又飘到林北身上。林北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人知道的事情绝对不止“什么都不知道”。
“把他带回去。”林北说。
“等等！你们是谁？凭什么抓我？”
“我救了你一条命。你欠我。”林北蹲下来和耗子平视，“回去把你知道的说了，管饭。不说——把你留给方舟。”
耗子眨巴了两下眼，嘴里的抗拒咽回去了。
赵刚把零件箱搬上车，在车厢板上放稳之后拍了拍箱盖，脸上的笑容藏不住：“液压杆到手。战车工厂明天就能恢复正常生产。”
林北点头。回程的路上，叶清寒和他坐在同一辆皮卡后斗里，枪横在膝盖上。
“你救那个耗子，不只是为了一条人命吧？”
“他能在工业区废墟里活到现在，说明他对那一带了如指掌。方舟在找什么，他一定知道。”
“你觉得方舟在找什么？”
“不知道。但你看见那个能量武器了，威力不是开玩笑的。工业区底下一定有东西，重要到方舟愿意派操作组在敌占区钻孔取样。”林北看着车外倒退的夜色，“不管那是什么，在搞清楚之前，我们得先把它抢过来。”
叶清寒没有再问。
回到基地时已是接近凌晨。王胖子给耗子扔了一碗剩粥和半个馒头，耗子抱着碗蹲在墙角，吃一口抬头扫一圈，眼睛像机器一样把整个基地的陈设、人员、武装都扫了一遍。林北故意没催他，等到他喝完碗底最后一口粥，才走到他面前。
“吃饱了？现在说。”
耗子抹了抹嘴，舔着嘴角残余的米粒，终于开口了。
“那些人，是方舟的人。我见过他们好几次了，他们从半个多月前就开始在工业区钻孔取样。一开始只是在北边的采石场，后来挪到旧机床厂。他们在找老地图上标的一个地下防空洞——不是机床厂那种小防空洞，是旧时代的大工程，代号‘零号工程’。据说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小东西。他们带了钻井设备、岩芯分析仪，还有那种蓝色光的枪——你也看到了，我差点被那玩意儿打死。”耗子说到这里缩了一下脖子，“你们跟方舟作对，疯了吧？”
林北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刚才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耗子尴尬地咧了咧嘴：“我这不是……怕你们也是来抓我的嘛。”
“你把工业区的地形和方舟的活动规律全部告诉张铁。只要情报够真，以后就可以在基地吃饭。”林北站起来看着这个矮小干瘦的废土流浪汉，“怎么样？”
耗子抬头看着他，那双被废土磨得贼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然后是某种类似绝处逢生的光。
“管饱的话——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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