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曌在空心树洞里守了一夜。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丛林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只有危险和不危险。旋龟趴在他膝盖上，每隔半个时辰就发出一声细微的判木之音，像警报器在续电。那个被他救下的少年还在昏迷，烧得浑身滚烫，嘴唇干裂起皮，左臂伤口开始发炎。
到第三天，少年才醒。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契约位。手腕上那道浅浅的铜色纹路还在——契约位没空。也就是说，他那只异兽还活着。
“我的石肤蜥……”少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没看见你的异兽。”李曌递过一片芭蕉叶，里面是他用石头凿出来的浅坑接的雨水，“你倒下的时候身边只有一柄断了的骨刀。”
少年喝了几口水，眼神慢慢从涣散变回清亮。他看了看李曌，又看了看李曌肩头趴着的那只旋龟，表情复杂得像吞了一颗没熟的野果。
“你……你就是那个广场上契了旋龟的人。”
“消息传得这么快？”
“骨甲蛮牛的主人叫马烈，他是这里老手了。”少年靠在树干上，声音虚弱但条理清晰，“他说他的蛮牛被一只旋龟震慑了，全狩猎场都在笑他。他不信，带着人搜了你两天。”
李曌眉头微动：“你怎么碰上的？”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孟章，今年十七，去年觉醒第一契，算是早一批的契约者。他的第一契是石肤蜥——奇血，上限三级，防御型分支，算是精英标配。七天前他跟一支五人小队进丛林猎杀一只受伤的蛊雕，想取它的灵核给自己的石肤蜥冲二级。蛊雕没猎到，小队被一头不知名的猛兽冲散，他一个人在林子里逃了四天，直到碰上骨甲蛮牛。
“骨甲蛮牛不是野生的，”孟章说，“它背上还挂着马烈的契约纹。马烈不是要杀我，是要抢我的石肤蜥。”
李曌皱眉：“抢异兽？契约不是不可逆吗？”
“不可逆，但可以逼你解除。”孟章抬起右手，露出那道铜色纹路，“契约者死了，契约自动解除。异兽归契约位空出，可以重新契约。还有一种办法——逼你主动解除。解除契约不需要你死，只要你对着自己的契约纹说一声‘解’，灵魂链接就断了。异兽重伤，跌落一级，但命还在。”
李曌第一次听说这个规则。系统铁律只说“不可逆”，原来不可逆是指不能换绑，但不代表不能解除。解除的代价是异兽掉级——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当初在广场上有人会犹豫要不要契约。契错了可以解，但解了就亏大了。
“马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孟章靠着树干，声音越来越低，“他的骨甲蛮牛是灵血，上限二级。他想冲三级，但灵血冲不了三级。他需要一只奇血异兽当第二契。这片狩猎场里，凡是第一契是奇血以上的，他都盯过。”
“狩猎场？”
“你们这批新人刚进来，还没人来得及跟你们讲。”孟章咳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丝的痰，“觉醒广场只是起点。踏过广场边缘的藤蔓，就进了大荒狩猎场——方圆大概三百里的一片原始丛林，是专门留给新契约者的试炼场。外围是兽栏，里面全是放养的异兽，有野生的，也有从别的狩猎场跑进来的。狩猎场外围有木妖组成的界墙，四级之前出不去。所有刚满十六岁契约了第一契的人，都在这里。”
李曌听完，脑子里自动把这片区域和他在古籍里读过的狩猎图对照上了。殷墟甲骨文里记载过商王狩猎的场景，大型围猎，也是圈一片地，放野兽进去，让贵族子弟在里面厮杀角逐。大荒界把这个模式的规模扩大了几百倍。
“有多少人？”
“这一批大概四五百。每年都有一批新人进来，老人还没出去，新人又来了。有些在这里待了两三年。”孟章闭了闭眼，“马烈就是待了两年的。他第一契当时契约的是铁牙犬，上限二级，后来铁牙犬死了——死位作废，废了第一个契约位。他的骨甲蛮牛是第二契。七次契约，他已经废了一个。”
李曌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七次契约，每废一个就少一个。马烈废过一次，不会再轻易浪费机会。他需要第二契是潜力股。而整个狩猎场里，奇血异兽的契约者就是最好的目标。
“你这几天怎么过的？”孟章问。
“躲着走。找水源。吃野果。”李曌没说自己用“判木之音”震慑过三只低阶异兽，也没说自己在找什么东西。他在找——找一种在《山海经》里反复出现、但在大荒界被当成摆设的东西。
巫觋佩戴旋龟甲，是用来通灵的。而通灵的对象，不是活物，是埋在地下的东西。
“你呢？接下来怎么办？”李曌反问。
孟章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炎的伤口，苦笑了一声：“我的石肤蜥在散开的时候替我挡了一爪子，还在林子里没找回来。不过它没死，契约纹还在。我得找到它。”
“你这伤走不了路。”
“走不了也得走。石肤蜥是我的第一契，没了它我就跟你一样了。”
“跟我一样是什么样？”
孟章噎住了。
李曌笑了一声，没往心里去。他站起身，把旋龟从肩头拿下来揣进怀里，走到空心树的洞口往外看了看。丛林里又变暗了，这次不是因为树冠密，是因为天要黑了。远处的树丛间又闪过一道白影——不是错觉，有东西在盯着这边。
“你动的时候叫醒我。”李曌说完，钻进树洞，闭眼秒睡。
他学会秒睡只用了四天。前世在研究室里熬夜到猝死，穿越后反而学会了在这个世界保命的技能——不浪费任何一分钟能休息的时间。
睡到后半夜，旋龟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判木之音。
李曌瞬间睁眼。孟章也醒了，手里攥着那把断了的骨刀，眼睛盯着洞口。
洞口的蕨叶正在动。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被什么东西小心翼翼拨开的动。蕨叶从中间缓缓分开，露出一张白色的脸。
脸上没有鼻子。只有一双大得不成比例的绿色眼睛，竖瞳，瞳孔里映着洞内篝火的残光。那张脸在黑暗中浮现，像一片晒干的白纸被折出了五官的轮廓。
李曌看清了。
是影猫。之前在广场上被一个瘦小女孩契约的那只影猫。
但影猫不是那个女孩的异兽吗？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里？
影猫的竖瞳在黑暗中缓慢地眨了眨。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呼噜，像猫的咕噜声，但更短、更低。然后它退后一步，消失在黑暗里。蕨叶重新合上。
孟章声音发抖：“那是什么？”
“影猫。马烈队友的异兽。”李曌压低声音，“它在跟踪我们，或者已经跟踪很久了。”
“马烈的人？”
“不一定。影猫是侦察型，能隐身，在夜间移动不发出声音。它主人可能就在附近。”李曌翻身起来，把旋龟捧在手里，龟甲的纹路在黑暗中微微泛光，那片甲骨残片的光比之前亮了一点。判木之音的熟练度在缓慢增长，龟甲通灵的被动技能还剩一大半进度条没填满。
他需要更多战斗。不是硬打，是用判木之音练手。
“能走吗？”李曌问孟章。
“能。”
“走。这个窝不能待了。”
他们摸黑在丛林里移动了一夜。孟章咬着牙跟在后面，每走一步就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停。李曌在前，旋龟在他肩头指路——不是说话，是每到一个岔路口就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判木之音，声音的方向会微微偏向安全的那一侧。李曌不知道这是不是“龟甲通灵”的雏形，但他选择相信。
天亮的时候，他们找到了水源。一条小溪从岩石间流下来，清澈见底。溪边有一串脚印，新鲜的，还带着水渍。孟章蹲下来辨认，脸色变了。
“马烈的靴子印。他换靴子了，之前在广场上穿的是草鞋，现在是兽皮靴。”
“你连靴印都能认？”
“他踩过我。脸朝下，他踩着我的头让我解除契约。”
李曌沉默半秒，把旋龟从肩头拿下来，放低放低，蘸了点溪水，龟甲上的泥被洗掉，纹路更清晰了。他沿着溪流方向望过去——上游是密林深处，下游是开阔地。两个方向都不安全。
“他在等我们。”李曌说。
“你怎么知道？”
“影猫昨晚没攻击。如果要杀我们，当时就可以联手偷袭，一个堵洞口一个摸进来。但它只是看了就走了。它在侦察，但不杀。”
“侦察什么？”
“我的旋龟。”李曌站起来，旋龟身上的水珠顺着背甲纹路流进甲骨残片的缝隙里，骨片吸了水，反而变亮了一点。他盯着那片骨片，忽然说，“你之前说狩猎场外围是木妖界墙，四级之前出不去？”
“嗯。四级残缺态也行，只要能上去就——但四级残缺谁都说是垃圾，没人升。”
“从来没人出去过？”
“你什么意思？”
李曌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旋龟背甲上那片甲骨残片，残片上的甲骨文在沾了溪水之后显得比以前清晰。有一个符号他认出来了——前世他在《甲骨文合集》里见过类似的，象征某种“界”或“门”的合体字。
如果龟甲通灵真的解锁了，这片骨片会告诉他什么？会不会告诉他——这片狩猎场，有一条隐藏的出口？
身后，风送来了靴子踩断枯枝的声音。
不是一声。是一串。
不止一个人。
旋龟的鸟首转向身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像锤子砸在树干上的判木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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