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烈从树后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拖着一根骨棒。骨棒有一臂长，棒头上嵌着三颗异兽牙，每颗都有拇指粗，牙尖被人刻意磨尖了，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身后跟着三道人影。一个高瘦少年怀里抱着影猫，猫的绿眼睛半眯着，尾巴缠在少年手臂上。另外两个一胖一矮，胖的手里提着藤网，矮的腰上挂着一排竹筒，竹筒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晃起来沙沙响。
四个人的衣饰明显比普通新人好一截。不是兽皮，是染色过的粗布，袖口缝着铜扣。马烈脚上那双兽皮靴的靴底还钉了铁掌，踩在石头上咔咔响。这种装备在狩猎场里本身就是一种宣告——我不是来求生的，我是来打猎的。
“找了你三天。”马烈在溪流对岸站定，骨棒往地上一杵，溅起一串水花，“你倒挺能躲。”
李曌没说话。他在算距离。溪流宽约五步，水不深，只到小腿。马烈站在对岸，剩下三个人散开了——影猫少年往上游挪了半步，胖的那个往下游绕，矮个子留在马烈身后，手搭在腰间的竹筒上没动。不是随便站的。是围猎阵型。
“那个广场上，你用那只废物龟震慑了我的蛮牛。”马烈说，“我查了三天，没查到任何旋龟能震慑骨甲蛮牛的先例。然后我找到了你撞见的那个重伤小子。孟章，对吧？石肤蜥还没找回来？”
孟章靠在溪边的树干上，断臂垂在身侧，没答话。他的另一只手藏在背后，握着一块尖石头。
“你运气不好，撞见了我追了两天的猎物。”马烈把骨棒扛上肩，语气像是在聊天气，“不过不要紧，现在我的猎物变成了两个。一个有奇血石肤蜥，一个有一只——怎么说呢——有意思的龟。两个一起收拾了，省事。”
影猫少年开口了，声音细，像砂纸擦木头：“老大，直接动手？”
“先让他们自己解。”马烈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进溪水里，眼睛盯着孟章，“孟章，解除契约。石肤蜥归我，我放你走。你那伤撑不了多久，解了契约省下精神力，说不定还能活着走出林子。”
孟章没动。
“上次我踩着你脑袋的时候，你已经想解了。”马烈又往前迈了一步，溪水没过了靴面，“当时你求我，说解了能不能放你一条命。我说可以。你听他的——”他下巴朝李曌的方向一抬，“他能带你出去？他身上连只能打架的异兽都没有。你真信那只龟能救你？”
李曌终于开口了。
“你的骨甲蛮牛呢？”
马烈的脚步顿了一下。
“在营地里养伤。”他说，“被一只垃圾龟吓破了胆，传出去都嫌丢人。今天不带它出来，省得它看见你又跪了。”
“不是怕它跪，是它还没恢复吧。”李曌盯着马烈的眼睛，“判木之音对牛属异兽的震慑效果是有持续时间的。按骨甲蛮牛那个吨位，起码三天缓不过来。你这两天没带它出门，不是因为丢人，是因为它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马烈的脸抽搐了一下。
影猫少年皱起眉，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猫。影猫的尾巴不安地甩了甩。
“所以你只带了三个队友来。”李曌继续往下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的，“第一契骨甲蛮牛还没恢复，铁牙犬早就死了，第一契位永久封禁。你现在能用的只有一头还没完全恢复的蛮牛。你不敢骑它，更不敢让它再听一次判木之音。所以你站的位置离我最远——不是在包围我，是在防着我。”
溪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大到所有人都听得见。
然后马烈笑了。
“你嘴皮子厉害。行，我也不绕弯子了。”他把骨棒往水里一戳，“今天你的龟会死，你的人留活口。活着解除契约，或者死了解除，你选。”
他打了个手势。
影猫少年松开了手。影猫落地的一瞬间消失了——不是跑了，是潜行。它天生能在阴影里隐身，是这片丛林里最适合刺杀的异兽。竹筒少年从腰间拔下一个竹筒，拔掉塞子，里面涌出一团灰绿色的雾气，顺着溪流的水面快速蔓延过来。藤网少年已经绕到李曌背后，手里的藤网抖开了，网面上挂着密密麻麻的鱼钩状倒刺。
李曌蹲下来。
不是躲。是把手掌贴在了旋龟的背甲上。龟甲触手冰凉，纹路清晰如刻。甲缝里那片甲骨残片在微微发光，淡金色的光顺着骨片上的刻痕流动，像一条刚点燃的灯芯。
“旋龟。”他念出了真名。不是低声念，是清清楚楚地念出来。念的不是“旋龟”两个字——念的是《山海经》的原文，念的是这只异兽在上古时代被巫觋用来沟通天地的真名，念的是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代码。
“其中有旋龟，其状如龟而鸟首虺尾，其音如判木。”
判木之音。
小龟的鸟喙张开，一声巨大的、沉闷的、像千年古木从内部崩裂开的巨响轰然炸出。声浪如锤，砸向四面八方。
竹筒涌出的绿雾被声浪轰散了，像被一巴掌拍散的烟。影猫在马烈身后的阴影里显形了——隐身被破，两只绿眼睛瞪得浑圆，四条腿开始发抖。藤网少年的手僵在半空中，渔网状网兜从他指尖滑落，钩子勾住了他自己的裤腿，他都没感觉到。
但是有一个人没受影响。
马烈。他站在溪水中央，脸上没有任何被震慑的迹象。他的嘴角甚至还在往上翘——不是强撑，是真在笑。
“你以为我没想好怎么对付你这只龟？”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是一对耳塞。不是普通的耳塞，是用某种异兽的骨头打磨成的，塞进耳道里刚好卡死。骨耳塞的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隔音专用的符文，粗糙但有效。
“你那只旋龟的判木之音对牛属有绝对克制。”马烈拔出骨棒，大步朝李曌走来，“但对我没用。我是人，不是牛。只要我堵住耳朵，你的技能对我就是零。你们这种靠取巧吃饭的人，一旦取不了巧，就什么都没了。”
他的第二步踩在水里。
第三步的时候，李曌从溪边捡起了一块石头。不是打水漂的那种扁石，是一块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页岩碎片。他掂了掂重量，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没有朝马烈扔。
他朝影猫扔了过去。
石头破空，影猫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它虽然被震慑了，但战斗本能还在，闪避是刻在骨子里的反应。它闪开的方向正好是竹筒少年的脚边。
竹筒少年被猫绊了一跤，手里的竹筒脱手飞了出去。
竹筒在空中翻了几圈，砸在溪水里。塞子弹了出去，竹筒里剩余的绿雾喷涌而出，顺着溪水的流动直接灌进了马烈站的那片水域。绿雾遇水不散，反而更浓，贴着水面翻滚，瞬间裹住了马烈的双腿。
马烈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他的裤子正在溶化。不是烧，是溶。绿的雾气黏在布料上，布料像糖一样化开，然后是皮肤——他小腿上的皮肤开始起泡，水泡一破就流黄水，刺痛顺著神经直冲脑门。
“阿竹！你的蚀骨雾！”
竹筒少年从溪边爬起来，脸都吓白了：“老大你站在水里——雾进水了！进水就扩散了！”
“你把它收回去！”
“我收不回来！蚀骨雾遇水不散！”竹筒少年手忙脚乱地又拔了一个竹筒，这次是蓝色的粉末，往溪水里倒，想中和绿雾。但蓝粉入水之后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反应——两种雾混在一起，水面开始咕噜噜冒泡，像烧开的锅。
马烈惨叫了一声，从溪水里跳出来，小腿上的皮肉已经溶了一层表层，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组织。他咬着牙，拄着骨棒勉强站稳。骨耳塞还在耳朵里，但他现在顾不上判木之音了。
李曌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在马烈跳上岸的同一秒冲了出去。不是往安全的方向跑，是往危险的方向冲。他撞进马烈怀里，肩膀顶住对方胸口，两个人一起扑倒在地上。马烈的后背砸在石板上，骨耳塞从右耳掉了出来。
仅剩的一只左耳耳塞还在。
李曌凑到那只耳朵边上，用不算大的声音说：“你以为判木之音是我唯一会的？”
他不能说。
龟甲通灵的被动技能还没攒满。旋龟现在确实只会一招判木之音。但他不需要真会。他只需要马烈相信自己会。
马烈的瞳孔缩成针尖。
他一把推开李曌，翻身爬起来，拖着两条还在流血的腿转身就跑。“撤！”他吼道。影猫少年抱起影猫，竹筒少年收了一地的竹筒，藤网少年扶着马烈，四个人在几个呼吸之间就消失在了溪流下游的灌木丛里。
溪水还在冒泡。绿雾散了大半，蓝粉也沉了底。水面重新变回清澈，之前的痕迹好像从来没发生过。
李曌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把旋龟从怀里掏出来。小龟缩在壳里，壳上还沾着刚才溅上去的水珠。他轻轻弹了弹龟甲，旋龟探出鸟首，发出一声细弱的判木之音。
“你还行。”李曌说。
孟章靠在树干上，嘴唇发白，但人还清醒。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刚才唬他的对不对。你不会第二招。”
“现在不会。”李曌把旋龟放回肩头，“但下次他来找我的时候就不一定了。”
“他会来找你。”
“我知道。”李曌站起来，沿着溪水往下游望。马烈逃跑的方向留下了一串血迹，血迹尽头是营地的方向。马烈有四个人，有一只影猫当侦察，有蚀骨雾和其他竹筒武器，在这片狩猎场里算一支小型武装。他被一只还没巴掌大的龟打跑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的。
下次他会带更多的人来。或者带一只不怕判木之音的异兽。或者两种都带。到时候就不是一场遭遇战，是一场有准备的围猎。
他看了孟章一眼：“你的石肤蜥——”
话没说完。下游方向传来一声吼叫。不是蛮牛的声音，是更细、更高亢的声线，像鸟又像兽，穿透力极强，林子里的树叶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孟章猛地直起身，眼神变了。
“是我的石肤蜥。”他的声音在发抖，“它回来了。”
溪流下游，一只浑身覆盖灰白岩甲的蜥蜴正朝这边冲来。它跑得歪歪扭扭，四只爪子磨得鲜血淋漓，背上的岩甲碎了好几块，露出下面嫩粉色的皮肉。但它还在跑。它在朝自己的主人跑。
石肤蜥身后，三个契约者穷追不舍。不是马烈的人——是新的。这队人手上的异兽全放了出来，有赤焰雀在低空盘旋，有铁爪隼在树梢上盯着，还有一个少年骑着一头土黄色的巨獒，獒的四条腿跑起来震得地面都在抖。
“又来了。”孟章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不是一拨人。这片狩猎场里，人人都想抢别人的异兽。马烈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李曌把手伸进怀里。
旋龟的背甲上，那片甲骨残片忽然剧烈地亮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是真正的亮——像有人隔着骨片点了一根火柴。
脑海里，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判木之音熟练度：25/100。】
【祖血被动触发条件检测中：未满足。】
【检测到附近存在未契约的奇血以上异兽的幼崽。距离：三里以内。】
李曌猛地抬起头。
三里以内。未契约的奇血以上异兽幼崽。
打不完的架救不完的人抢来抢去的资源——这些都不是他要的东西。他要的是第二契。是那只藏在这片狩猎场某处、还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的幼崽。
旋龟的鸟首转向正西方，发出一声急促的判木之音。不是在预警。是在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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