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
长安城万灯齐燃，朱雀大街上人流如织，花车巡游的队伍吹吹打打，欢声笑语能把屋顶掀翻。
夏林夕站在大理寺门口，被这阵仗晃得眯起眼。
“夏帅！这边！”
张九郎骑在马上，朝他招手。他今日换了身绛红袍子，腰悬玉佩，活脱脱一个世家贵公子的派头。
“不是说今年不来了吗？”夏林夕挤过去，顺手接过张九郎递来的糖葫芦。
“在家待着闷得慌。”张九郎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再说了，你不是要查案吗？我帮你盯着点。”
夏林夕咬了口糖葫芦，酸得直咧嘴：“什么案子？元宵灯会能有什么案子——”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两边散开，惊呼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怎么了？”
夏林夕扔掉糖葫芦，拨开人群挤进去。
只见街边躺着一个乞丐，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最诡异的是——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一条，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皮肤底下爬行。
围观的人群吓得连连后退，有人直接吐了出来。
夏林夕蹲下身，眉头一皱。
那虫子的形状，他从未见过。
“云七！”他喊了一声。
云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他身边。她蹲下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退后！”她挡在他面前，“别靠近！”
“怎么回事？”
云七没回答，只是盯着那乞丐的皮肤，眉头拧成一团。她的手在发抖。
张九郎挤过来，看到那场景，脸色刷白：“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虫子。”云七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夏林夕能听见，“一种毒。”
夏林夕一愣：“什么？”
“这毒不常见，毒入体内，人身上就会长这些东西。”云七站起身，领着他往后退了几步。
她停住。
夏林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人群外围，一个白衣公子正朝这边张望。
沈墨白。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看见夏林夕的目光，他招了招手，像是在打招呼。
“沈东主？”夏林夕皱眉，“他怎么在这儿？”
“不知道。”云七收回目光，语气平淡，“灯会嘛，谁都可以来。”
夏林夕心里却有些不安。沈墨白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正好是毒发的时候。
“先把人控制住。”他压低声音对张九郎说，“让衙役把现场围起来，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张九郎点头，转身招呼随从布置。
就在这时，人群另一边又传来骚动。
“救命！有人抓人——”
夏林夕心头一沉，扭头一看。
几个黑衣人正架着一个披着斗篷的女子往外拖。斗篷被扯开一角，露出里面的鹅黄衫子。
是李持盈。
“持盈！”夏林夕大喊一声，拔腿就追。
黑衣人动作很快，拖着李持盈往小巷里钻。夏林夕挤开人群，拼了命地追。
“夏帅！”身后传来云七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云七朝他点了点头，然后——
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她跑的方向，是沈墨白所在的位置。
夏林夕愣了一瞬，但救人的念头占了上风，他咬咬牙，继续追进小巷。
小巷又窄又暗，两边是高高的坊墙。夏林夕追到一半，黑衣人不见了。
“人呢？”他四处张望，心急如焚。
前、后、左、右——全是死胡同。
李持盈就这么在眼皮底下被掳走了。
夏林夕一拳砸在墙上，震得指节生疼。
他缓了口气，转身往回跑。
回到灯会现场，衙役已经围起了人墙。张九郎满头大汗地迎上来：“找到没有？”
“没有。”夏林夕喘着粗气，“李姑娘被掳走了。”
“什么？”张九郎愣住，“什么人干的？”
“不清楚。”夏林夕四下张望，“云七呢？”
“云……云姑娘？”张九郎挠挠头，“刚才还在这儿呢，说要去追什么……你等等，她不是跟你一起的吗？”
夏林夕心里一沉。
云七不是去追沈墨白了吗？怎么张九郎说她在追别的？
他猛地转头，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没有。
云七不见了。
“找云七！”夏林夕扯着嗓子喊，“帮我找云七！”
张九郎一脸懵，但看他神色不对，赶紧招呼人分头去找。
夏林夕在人群里挤了一圈，又一圈。
没有。
哪里都没有。
他站在朱雀大街中央，周围是川流不息的人群，是璀璨夺目的花灯，是此起彼伏的欢笑声。可他觉得冷，浑身发冷。
一刻钟。
云七消失了整整一刻钟。
她去哪了？
夏林夕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云七刚才的反应——她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她怎么会对这种毒这么熟悉？
还有她刚才发抖的手——那是恐惧吗？还是别的什么？
“夏帅！这边！”
张九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夏林夕回过神，循声跑去。
张九郎站在一盏巨大的莲花灯下，朝他挥手：“人找到了！”
“谁？”夏林夕冲过去，“云七还是李姑娘？”
“云姑娘！在这边！”
夏林夕挤过去，就见云七站在人群里，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去哪儿了？”夏林夕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云七低头看了眼他的手，没有挣开：“我去追人了，没追上。”
“什么人？”
“一个可疑的家伙。”云七抬起眼，“但跟丢了。”
夏林夕看向她的眼睛，想看出破绽。
可那双眼依旧深不见底，平静得像古井无波。
“……李姑娘被掳走了。”他松开手，声音有些哑，“我没能追上。”
云七垂下眼：“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张公子告诉我的。”云七抬起头，指了指不远处的张九郎，“他说你去找李姑娘了，没找到。”
夏林夕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云七腰间。
银铃还在原处，一动不动。
可他总觉得，那银铃比平时亮了一点。
“走吧。”云七转身，“先回去再说。”
夏林夕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灯会的喧嚣还在继续，漫天的灯火映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起一件事。
刚才混乱的时候，云七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可她现在出现的方向，是从人群里走出来的。
不是从他追的方向，也不是从沈墨白所在的方向。
是从——
他不知道的方向。
夏林夕闭上眼，吞了口唾沫。
然后睁开眼，快步追上去。
他什么都没问。
不是不想问。
是现在问，不是时候。
远处锣声急促响起——
有人高喊："城东走水！快去救火！"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而夏林夕的目光，却定在沈墨白消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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