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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Qin Prisoner

Chapter 7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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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The Qin Priso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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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像砂纸打磨。虾仁把粗麻大氅裹紧,布料摩擦肩甲发出干涩的沙沙声。寒气顺着牛皮靴的缝隙往上钻,啃咬着脚踝。身后四十余名士卒沉默列队,按照约定,今天他们可以并入大营了。蒙恬大营的辕门距此两里路程,门楼上的旌旗冻得硬挺,旗面僵直。

他们距离营地五十步左右时,听到门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这声音像破风箱在漏气,气味先于人眼到达。酸腐、腥臭,混着劣质炭火的呛味。鼻腔黏膜瞬间收缩,喉咙泛起一股铁锈味。胃部不受控地痉挛了一下,眼底生理性地泛起泪光。虾仁喉结滚动,咽下那股反胃的冲动。这味道他熟,三年前陇西军屯,同样先闻见腐臭,再看见满地爬不起来的兵,烂肠。看来这场瘟疫不只是他们那边发生,这是整个大营的疫情。

虾仁脚步未停,韩突已上前一步,他按着腰间环首刀,刀柄被掌温焐热,沉声道:“我陪你去。”

辕门内侧,一名身穿鱼鳞甲的百夫长横刀挡在通道中央。甲叶上沾着暗黄污渍,面颊深陷,眼窝发青。正是魏豹,他嘴唇干裂,裂口渗着血丝,却刻意压着音量,仿佛怕惊动营内的某种东西。

“止步。”魏豹刀尖下压,指向地面一道褪色的白灰线。灰粉混着冻土,划出一道醒目的边界:“外营禁入。你们身上带着晦气,蒙将军巡边未归,谁敢放人进去?”

虾仁抬起眼皮,目光掠过魏豹的刀尖,落在门内队列上。前排三名甲士正弓着背干呕,吐出的酸水在冻土上结出白霜。后方几名伤兵蜷缩在草垛旁,腿肚抽搐,衣摆洇出深褐色的秽物。中间夹杂的,是几名面色蜡黄的辎重兵,手指抠着膝盖,指缝里全是泥垢。

没人抬头,没人敢看。确认了,就是烂肠病。

虾仁开口:“此乃北境第一军。军中若现秽疫,按《秦律·军法》当如何处置?”

魏豹咬了咬牙,刀柄攥出白印,他强行压住怒火:“律法说得好听!现在营里三天倒了十二人,伙房连熬了六锅姜汤压不住。你们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连块破布都不洗,进来就是送瘟神。滚回外营去!”

几名靠近辕门的士卒附和着后退。有人捂住口鼻,有人后退时绊倒马料袋,粗麻袋口裂开,半袋霉变的麸皮滚出来,沾满雪泥。恐慌像水渍,顺着冻土悄悄蔓延,所有人战战兢兢。

虾仁没答话,他侧过身,对韩突抬了抬下巴。动作极小,只有肩胛骨微不可察地一沉。韩突会意,重心下沉,双腿微曲。双手一合,刀鞘重重磕在魏豹面前的冻土上。“咚”的一声闷响。积雪震落,碎冰弹起,砸在魏豹的护心镜上。韩突盯着魏豹的眼睛,瞳孔里映着冷铁的光,他问道:“白线画的是隔离区,还是怕死区?”

魏豹脖颈青筋凸起,他拿不准来人何意,怒喝道:“你敢拔刀?”

“不敢。”韩突拇指顶开刀镡半寸。两寸冷铁出鞘半尺,血槽在雪光下泛着幽蓝:“但有人敢封死生路!”

虾仁向前迈了一步,他伸手,从随行的皮囊里抽出一卷麻绳,随手扔在魏豹脚边。绳结粗糙,带着汗渍和干涸的血垢。

“瘟疫必须抓紧处理,我有经验!给你三息时间。收刀,让路。或者,按临阵怯战、阻挠军机问斩。”虾仁开始报数。

魏豹脸色煞白,手指在刀柄上痉挛,肌肉线条扭曲。他身后两名亲兵握紧了长戈,戈尖却在发抖,木柄与皮绳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营内咳嗽声更密,像钝刀刮骨,一下下凿在耳膜上。

虾仁从腰间解下铜符,符面刻着“监军”二字。他拇指抵住符脊,指腹能摸到内部断裂的榫卯结构。用力一压,“咔。”铜符断裂。一半落入掌心,切面粗糙;一半砸在魏豹靴面上,弹起半寸,落在冻土里。

“赵高赐的假符,骗不了北军。”

虾仁垂下眼,视线扫过符背的暗纹:“蒙恬不在,军令归谁?”

魏豹喉结滚动,没出声。

虾仁指向门内:“归军法!沸水,草木灰,熟石灰。你们熬的姜汤加了三钱附子,压不住肠热,只催命。去水渠引水,生火。十息内,我要看到白烟。”

韩突拔刀出鞘,刀背拍在魏豹肩甲上。力道不重,却震得百夫长踉跄半步。护心镜与甲片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回音。韩突道:“我是蒙将军安排接应他们的人,现在听虾仁的命令,立即执行!”

魏豹眼白泛黄,看向虾仁:“你懂什么医理!这是瘴气!是上天罚我们北军!”

虾仁冷笑一声:“天罚?”刀鞘挑起地上半截染血的绑腿,布料边缘已经发黑,纤维里嵌着泥垢与血痂,“冻土三尺,瘴气怎么钻进来?水渠里的冰碴子,又怎么让人上吐下泻?秦军吃的盐巴比你们见过的雪都多,饿不死,渴不坏。喝的是死水,吃的是霉粮,烂的是肠胃。”

他上前一步,靴尖抵住白灰线,镇定的说道:“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魏豹握刀的手开始发抖,肌肉不受控地抽搐。他身后几名士卒对视一眼,长戈缓缓垂下。营内干呕声未停,但恐惧的蔓延被这一刀一语硬生生截断。虾仁从韩突刀鞘上抹下一点铁锈,在魏豹脸颊上划出一道红痕。铁锈混着血水,顺着颧骨往下淌,留下一道暗褐色的痕迹。

虾仁收回手,指尖擦过袖口:“你挡的不是路,是我们几十条命和蒙将军的兵。”

魏豹闭了闭眼,睫毛沾着霜花,睁开时,眼底那点虚张声势的狠劲已经散开,手已松开刀柄:“水……水车往左偏,别冻了渠。”

“迟了。”虾仁转身,大步跨过白灰线。靴底碾过粉笔灰,留下清晰的足迹,“火已经起。”

隔离墙还没垒起来。但规矩,已经在此刻立下。

门内,老葛头正抡着木耙翻动草堆。枯草断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灰烬中窜起一溜青烟,刺鼻的腐臭味混着草木灰的涩气,迅速钻进了所有人的鼻腔。老葛头佝偻着背,脊骨像弓弦一样紧绷。他抬头看了一眼虾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点了点头。

虾仁站在辕门下,仰头看天。今天的云层很低,雪粒子掉在肩甲上,发出密集的细响。他摸出火折子,擦亮。火绒遇火,嗤啦一声,火苗窜起。光线映亮了他眼底的血丝,也照亮了身后士卒们重新挺直的后背。火折子甩进麻堆,干柴吸了火星,火舌瞬间窜起半人高。热浪推着风往营帐里钻,烤得空气发烫。虾仁没退,他伸手按住老葛头递来的铁锹,将生石灰撒进燃烧的灰烬里。石灰遇热冒起刺鼻的白烟,混着焦糊味。老葛头呛得连连咳嗽,袖子捂住口鼻,手背青筋暴起。

“泼水。”虾仁开口。两名士卒提起木桶,沸水浇在火堆边缘。水蒸气炸开,白雾吞没了染病的粗布军服。衣物在火里卷曲、碳化,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焦黑的碎片掉落,露出底下被血渍和脓液浸透的麻底。没人说话,只有火燃烧的爆响和靴底碾碎冻冰的脆响。

魏豹在营中散播这场瘟疫是虾仁这群人带来的,引的营内开始骚动。更有几人想将新来的几十号人全部诛杀,以敬上天。韩突和秦筝将营中情况汇报虾仁,虾仁知道必须使些手段才能镇住兵士。下令韩突和孟虎带人控制魏豹,以儆效尤。魏豹很快就被控制,跪在火堆外三步。双手反剪,脊背挺得笔直。他盯着地上的白灰线,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细线。几名亲兵想上前,被韩突的刀鞘挡回。刀背拍在冻土上,震起一层薄雪。韩突与孟虎的刀尖垂地,重心稳如磐石。

辎重车队的轮轴卡在辕门外。车辕上堆着发霉的麦饼,饼面上爬满黑绿色的霉斑。领队的老卒盯着地上的石灰线,眉头拧成死结。他往后退了半步,手缩进袖口,压低嗓音对身旁的士卒嘀咕:“灰水泼了帐篷,饼子喂了火。要是蒙将军的粮饷断了,咱们连活路都没。”

窃语像恐慌,顺着队列悄悄蔓延。几名面黄肌瘦的伤兵攥紧了衣角,有人开始低头看靴尖,有人把脸埋进臂弯。恐慌没有声音,只有脚步变得迟疑,队形有些涣散。

虾仁盯着那些躲闪的眼神。他知道规矩立得再硬,也抵不过饿肚子的兵。石灰消毒只能断绝病原,填饱肠胃还得靠实打实的粮草。他摸出贴身藏着的布账册,封皮内页压着蒙恬营的存粮数,也压着赵高截留的军饷缺口。数字用炭笔写成,笔画深重。账册不能动,但粮必须动。

“大家听好,粮车可以进营,但每车配发草木灰十斤。灰拌饼,清水煮。吃不完的药渣,倒进火堆。”

老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虾仁的眼睛,那里没有商量,只有军令。他转身挥鞭,车轴发出沉闷的咕噜声,队伍缓缓向内营移动。虾仁从韩突手中接过染血的军旗令。旗面翻卷,露出底下的竹木签。他将令旗插进雪堆,指尖压住旗杆底部。雪粒顺着旗杆缝隙渗进去,冻结。

“从此刻起,营门改设三道。”虾仁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外营候诊,中营沸水消杀,内营隔离休养。违令者,斩。”

正午时分,虾仁命孟虎将魏豹带来空地前,对着所有人说道:“魏豹身为百夫长,疏于管理,让营中兄弟感染疫病。魏豹煽动溃散,断绝医路,罪当斩。秦律第七条,临阵阻军,以同罪论。综合以上,按秦律,当斩!韩突行刑!”

韩突拔刀,刀出半尺,冷光映亮雪沫。他没有喊口号,只是手腕一翻,刀锋划破空气。风被割开,发出尖锐的嘶鸣。魏豹没躲,刀脊贴上脖颈的瞬间,他闭上了眼。喉结微动,呼吸停滞。血溅在白灰线上,迅速被冻土吸收。没有惨叫,只有刀归鞘的轻响。金属摩擦,咔哒一声,干脆利落,一名百夫长被斩,众人再也不敢抗命。

虾仁垂下眼,看着地上的暗红。血水混着雪泥,边缘开始结冰:“营里不养闲人,更不养乱心的人。沸水锅从十口加到三十口。盐醋兑水,分给发热的人。谁再传瘴气之说,按魏豹的规矩办。”

士卒们沉默,恐惧退去后,是疲惫。老葛头拖着木耙,将石灰粉均匀撒在帐篷接缝处。粉末落在冻土上,留下灰白色的痕迹。风一吹,痕迹迅速模糊,但帐篷的缝隙被封死。

营内的秩序开始好转,沸水锅冒出白汽,蒸汽在冷空气中凝成水珠,又滴落下来。士卒们排队接水,隔离区的草席被掀开,冻土上的秽物被新雪覆盖,没人再议论瘴气。只有铁锹翻土的闷响,和远处哨兵换岗的脚步声。

今日的天色暗得比平时快,铅云压得更低,雪粒子变得密集,打在脸侧生疼。虾仁站在辕门内侧,看着火光映亮的营帐轮廓,风把灰烬吹得到处都是,落在他的肩甲上,积成薄薄一层。他抬起手,拂去肩头的雪沫,指尖冻得发僵。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一骑,是整编的骑兵。马蹄踏碎冻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旌旗在雪幕中显现,玄色底,金线绣的“蒙”字。

蒙恬回来了,他还带回一批5000人骑兵,用来充实营地。他推开帐门,炭火的光晕扑面而来,带着干柴燃烧的焦香。老葛头正蹲在火堆旁,用铜勺搅动锅里的灰水。勺子碰着锅底,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灰水翻滚,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虾仁躬身道:“蒙将军。”然后将营地内瘟疫与处置手段汇报了一下。

蒙恬点头认可:“虾先生处置果断,止疫救士,本将感激不尽。”

片刻后,他盯着虾仁问道:“虾先生,疫情期间粮草怎么保证安全?之前运抵的三百石粟米霉变,现今如之奈何?”

虾仁心中一惊,如果粮草断了,军心必乱。他语速加快:“盐析脱水。将粟米摊开,铺细沙。隔火烘烤,去潮防霉。另外,营内现下痢者占两成,军医缺黄连,暂用苦楝皮代替。刮取内层白膜,晒干研磨,止泻效同七成。”

身边副将道:“苦楝皮有毒!”

“沸水煮透三次,去毒存效。给我三口锅,两捆麻绳,十个精壮。半个时辰后,排水沟改道图纸立在地上,霉粮烘干标准写在木牌上。做不到,我头挂旗杆。”

蒙恬盯着他,突然笑了。这是猎手见到利刃出鞘的痛快:“好,虾先生。传令!内栅空出三十户民房,拨锅三口,麻绳十捆,精壮兵卒二十人供虾先生调遣。”

军令如山,铜锣声骤响,甲士们列阵奔散。虾仁弯腰提起陶桶,走向那口仍在微微冒气的净水缸。指尖探入水中,滚烫的温度顺着神经直冲头顶。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松脂与黄连的苦涩钻进肺腑。

虾仁对兵卒吩咐道:“记下,你们先将霉粮拖到干净的空地。我会在半时辰内画好排水沟改道图,然后你伴们按图改道。”

甲士们躬身退下,脚步声迅速远去。虾仁长舒一口气,路还长,但此刻,在这片冻土上,终于烙下了他的印记。他走入军账坐下,抽出炭笔,肌肉绷紧,呼吸平稳,笔尖开始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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