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仁画完改道图后，走出军账。上报给蒙恬，蒙恬吩咐一名校官联系县衙协助提供物料。军队的效率很高，一个时辰后，校官回来禀告虾仁，物料已运到。
风雪卷过外栅的木栅栏，发出枯骨摩擦般的锐响。虾仁推开物料场的侧门，寒气扑面而来。案几上摊着半卷羊皮图纸，边缘结着白霜。县丞赵无极正背着手站在木垛前，身后两名卒长抱臂冷眼旁观。
虾仁看到他们运来的物料，心中不满：“排水改道，需硬木三百根，青石五百方。您批下来的，是腐坏的松枝和碎渣。这是要修渠，还是填沟？”
赵无极转过身，锦缎大氅沾着雪沫，嘴角扯出一丝笑：“虾先生，边军急务，老朽自当照办。可这料场的规矩你该清楚，青石要走刑徒劳改的账目，硬木得经郡守府复核。你手里只有蒙将军的一纸临时批文，越界调度，出了事谁担？”
虾仁眼神没动，他迈步上前，伸手抓起一把松枝。指甲掐入木纹，腐殖质的酸臭味混着湿气直冲鼻腔。一捏，散了。“阴雪浸木，遇寒必朽。”他扔回木垛，“这渠若修了，开春融雪，第一波洪流就能把新卒的营盘冲垮。”
赵无极笑容微僵：“虾先生还懂土木建工？”
“不懂，但我知道水往低处流。知道三百根硬木如果按等边阵列打入冻土层，能抵住千斤水压。”他抽出炭笔，在羊皮纸上划下三道直线：“你卡我木料，是因为旧账没平。上郡三年未大修水利，仓廪里的朽木早就被倒卖了一半。你拿碎渣糊弄，是想让我替你背黑锅，还是想等汛期到了，好向咸阳递折子，参蒙将军治军无方？”
帐内无声，两名卒长喉结滚动了一下。赵无极脸色沉了下去：“虾先生慎言，老朽奉公守法，岂会贪墨边军钱粮？若无实证，休要血口喷人！”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铜灯摇晃，“传令！料场封锁。未经郡府朱印，任何人不得动木石半块！违令者，按军法处置！”
虾仁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看到破绽被精准咬住的笃定，他猛地扯开大氅袖口，从内袋抽出一卷用油布裹紧的物什。啪的一声摔在案上，展开。
不是寻常的粗略草图，而是密密麻麻的等距网格、直角标记、坡度测算。每一处转折都标注了精确到尺的落差数据，边缘还用朱砂点了三个基准桩位。
虾仁手指如刀，逐点划过：“这是鹰愁涧至外栅的十七里地势，你卡我木料，是因为你不信这图纸能通水。好。”他抬眼，目光如铁，“蒙将军给我的临时调度权，只管后勤排水，不涉郡府行政。但防洪救卒，关乎十万边军性命。赵县丞若再扣料，我不找郡守，直接请中军监军御史复核账目。到时候，参你的不是贪墨，是抗旨误国。”
风雪撞击帐幔的声音徒然变大，赵无极的呼吸乱了方寸。他盯着那卷图纸上的朱砂标记，那是实地勘测的桩位。误差不过寸许，这帮流民刑徒里，竟藏着能一眼看穿地脉的鬼才？
“你……”赵无极手指微微发抖，“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冻土三尺，下桩不到底，一样要塌！”
“所以我要青石。”虾仁打断他，语速加快：“不是让你全给硬木。按这图上的网格，在应力集中点打桩。石料不够，用石灰拌黄土夯筑。你卡我青石，是因为旧库的石灰早被换成了盐硝。你想让我修出能炸城的工事？”
赵无极乱了，心里乱了。帐内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两下，最终只挤出半句：“……老朽这就去重新调拨。”
虾仁不再废话，转身抽出腰间短剑。剑锋划破羊皮纸，精准切下右下角的三处桩位坐标：“传令外栅刑徒营，孟虎带队。按图取石，石灰换土，三日之内，主渠成型。敢有延误或克扣者，斩。”
两名卒长对视一眼，齐齐跪下：“得令！”转身冲进风雪中。
赵无极死死盯着虾仁的背影，锦缎大氅下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他深深吸了一口冷气，拂袖转身：“传令下去，照虾先生的图走。出一点岔子，唯你是问。”脚步声远去，帐内只剩炭火燃烧的哔剥声。
虾仁收起剑，平复心情。图纸上的网格在微光下泛着暗红，他希望能为这些可爱的人打造一套坚实的水道。他转身走向帐外，料场的空地上，流民刑徒已经列队。冻疮开裂的手握着粗粝的木桩，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惶与麻木。
空气冷得像铁，虾仁拔出炭笔，在地上画出一个巨大的正方形网格。粉笔灰混着雪水，渗进冻土。
他抬手指向鹰愁涧方向：“第一排，挖沟，深七尺，底铺碎石。第二排，打木桩，间距三尺。石灰黄泥夯填，错缝咬合。谁敢偷工减料，不用军法，直接扔进冰水里醒酒。”
没有冗长的动员，只有冰冷的指令和立体的图纸。孟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接过短刃，猛地劈向地面：“听令！按张校尉的图，干活！”
铁锹入土的声音响起。沉闷，密集，像战鼓的前奏。冻土被一寸寸翻起，腥气混着木屑扑面而来。虾仁站在网格中央，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投向北方连绵的雪山轮廓。水渠是根，做这好这件事，才能大大减少以后发生疫病。
他心里突然有个想法，如果在北地建起一座坊间，就叫它天工坊吧。可以帮他实现很多想法。如果现在的水渠是根，那天工坊就是刃。那么这潭死水，他就可以搅出漩涡。正在他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帐幔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刀疤脸斥候单骑破雪而来，勒马时带起一片冰碴。他翻身下马，靴底磕在冻土上发出脆响：“虾先生！鹰愁涧北坡发现陌生辙印！非我边军制式，车轴宽两尺半，胎纹带倒钩！”
虾仁眼神一凝，若车轮压过冻土，留下深深的凹痕。那不会是商队，大概率是重甲兵车。斥候话音刚落，虾仁起身：“辙印宽两尺半，载重逾千斤。北坡风大，车马难隐蔽。不是商队，是秦军制式辎重营的偏厢车，赵高的人提前动了。”
孟虎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先生，要调弓弩手截击吗？”
“不行。”虾仁摇头，“中军主战兵力受蒙将军节制，外栅只有刑徒和杂役。硬拼是送死。”他抽出炭笔，在冻土上猛划两道交叉线，“改工法，水渠不是单线挖。主沟两侧三尺，夯筑拒马桩基。青石填底，石灰黄泥灌缝。桩顶削尖，朝外倾斜四十五度。鹰愁涧的伏击若真来，第一道防线就是绞肉机。”
老匠正李伯年拄着测杆从帐后走出，灰白胡须结满冰碴，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视：“虾先生，边军营防有定式，桩基朝外倾斜？风一吹就倒！冻土遇水结冰膨胀，木桩未干先裂。你这套流民戏法，莫要坏了蒙将军的大局。”
虾仁没看他，直接迈步走向料场边缘的木垛：“李匠正，测杆借我。”
李伯年冷哼一声，将黄铜测杆扔过去：“用便是。歪一寸，老朽自会报监军御史参你误军机。”
接住测杆，虾仁没摆弄复杂的规尺。他扯过一根粗麻绳，系上铅坠，另一端绑在测杆顶端。风雪卷起麻绳，铅坠在空中划出稳定的弧线：“李匠正看好了。”他单膝跪地，指尖抹开积雪，露出底下平整的冻土层，“水往低处流是死理，但地势起伏，差之毫厘，溃堤千里。蒙将军要的是排水通畅，不是修个漏勺。”
他将测杆垂直插入标记点，铅坠静止瞬间，他迅速用炭笔在杆身画出水位参考线。转身走向十步外的第二桩位，重复，三次测量。三次误差不过半指。
“水准定高？”李伯年瞳孔微缩，这是内府工官才用的秘器流法，外人何来？
“不需要秘器。”虾仁抽出短剑，挑开石灰袋口，刺鼻的白雾扑面而来。他抓起一把黄土，掺入生石灰，再兑入半瓢雪水。双手混搅，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灰土比例三比七。水要分三次浇，一次拌透，二次压实，三次封口。”他抓起一把混合物，狠狠拍在木桩根部，“冻土三尺不化，靠的是化学相变锁水。你这个老朽木，若再提‘风化开裂’，自己滚去刑场领板子。”
李伯年喉结剧烈滚动，他盯着那团迅速凝结发热的灰浆。白雾散去，黄泥与石灰在零下寒风中竟泛起微光，硬如青砖。“你……”老匠正声音发颤，“这配比，咸阳工官都未必有秘档！”
“不需要秘档。”虾仁扯下腰间铜牌，重重拍在木桩上：“蒙将军批的是临时调度，但鹰愁涧要过兵，外栅要保命。天工坊的牌子，我挂定了。”
他转向孟虎：“去料场账册后夹层，赵县丞怕担责，必留了一枚后勤副印，把它找出来给我。”
孟虎领命冲向帐棚。十息之后，脚步声急返。一枚刻着“上郡后勤”的铜印承在案几上：“先生，请看！”
虾仁抓起铜印，蘸取灰浆混合后的红泥（掺了朱砂与铁锈粉防伪造），重重盖在一张硬木令符上。啪！印记清晰如刀切。
“授印天工坊。我欲建天工坊，此印为我们的首印。李匠正主理结构测算，孟虎统领刑徒夯筑。三日之内，拒马桩林成型，水渠贯通。敢有怠工或克扣者，此印为凭，先斩后奏。”
李伯年看着那枚铜印，后勤副印调派物料、核定工时、甚至可暂代监军巡查营防。这是实打实的权柄，他猛地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声清脆刺耳：“老朽……领命！”
帐外，铁锹入土的声音骤然密集。冻土翻起，土腥气混着石灰的辛辣味弥漫开来。虾仁站在网格中央，目光越过夯筑的人群，望向鹰愁涧北坡。辙印还在延伸，车马声渐近，但他不再焦虑。这水渠是根，天工坊是刃，上郡的风雪，终于要为他让路。
天还未黑，帐幔突然被掀开，刀疤脸斥候跌撞而入，肩头落满碎冰。“报！北坡三十里有骑尘！马匹喷吐白雾，阵型齐整……不是一百人，是三百轻骑！为首者手持黑旌，纹样似赵府私兵！”
虾仁眼神骤冷，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来的这队人马，可能会在半夜袭营，现在必须开始做出调整！他猛地转身，短剑出鞘半寸，连续发出几道命令。
“工期减半。”
“桩基朝内倒。”
“弓弩手，上拒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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