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进远山，暮色将青溪县裹进一片昏沉里。城头的风更冷了，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陈凡站在修补完毕的东城墙段上，望着城外灰蒙蒙的旷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城砖，眉头始终拧成一团。
周书吏那句“存粮不过三百石，最多撑十日”，像一块冰坨，死死压在他心头。三百石粮，分给三百乡勇和近万百姓，日均消耗下来，连半饱都维持不住，真到流寇围城之时，不用等敌军强攻，单是饥饿就能让城内人心崩散，甚至闹出哄抢粮库的乱子。
靠县衙那群昏官富户，显然是死路一条。县令王怀安懦弱怕事，遇事只会推诿叹气；县尉张彪贪财好利，早被赵家、孙家这些富户喂饱了，绝不会同意动他们的粮仓；就连手下的差役，也多是些趋炎附势之辈，只想着自保，根本不会为百姓出力。
“陈兄弟，风大，该下去歇会儿了。”王二抱着一捆捆好的麻绳，快步走到陈凡身边，脸上还带着干活后的热汗，语气里满是敬重，“今日多亏了你，不然咱们这群人，还只能蹲在城头唉声叹气，连城墙都补不起来。”
陈凡回过神，转头看向王二，这个年轻乡勇性子耿直，做事勤快，今日修补城墙时，总是冲在最前面，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他缓声开口：“歇倒是不急，王二，我问你，城里除了赵家、孙家这些大富户，寻常百姓家里，还能凑出多少存粮？”
王二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叹了口气：“哪还有什么存粮啊。今年天旱，地里收成连去年一半都比不上，交完赋税，家家户户剩的粮食都不多，省着吃也就能撑个三五天。也就那些大户人家，粮仓堆得满当当的，听说赵家地窖里的粮食，放个三五年都坏不了，可人家抠得很，一粒米都不肯往外拿。”
“前些日子，有难民去赵家门口求施舍，不但没拿到一粒粮，还被赵家的护院打了一顿，说难民是来讹诈的。”
陈凡眼神沉了沉，赵万财的刻薄自私，比他预想的还要过分。乱世之中，乡绅本应与县城共存亡，可这些人却只顾着一己私利，全然不顾全城死活，甚至还想着花钱买命，简直愚不可及。
“那平日里，县衙里的人，和赵家来往多吗？”陈凡压低声音，又问了一句。他总觉得，赵万财敢公然违抗县令的征粮令，底气绝不止是有钱，背后定然有县衙里的人撑腰，甚至可能和西山流寇有牵扯。
王二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点头道：“多，可多了。李虎经常往赵府跑，有时候张尉大人也会去，每次去都是好酒好菜招待，临走还能拎着东西回来。之前有人说，亲眼见过赵府的管家，偷偷给张尉大人送银子，就是为了让县衙别打他家粮食的主意。”
这话印证了陈凡的猜测，张彪果然和富户勾结在了一起。有张彪在后面撑腰，赵万财自然有恃无恐，别说县令的征粮令，就算是朝廷的命令，怕是也不放在眼里。
更让他忧心的是，若是张彪、李虎这些人，不仅和富户勾结，还暗中与流寇互通消息，那青溪县就真的陷入了绝境。流寇若是知晓城内兵力、粮草、城防的底细，针对性攻城，他们这点人手，根本守不住。
“陈兄弟，你问这些做什么？难道那些官老爷，还会帮着富户欺负咱们？”王二性子直，没想太深，只是看着陈凡脸色不好，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陈凡没有把心底的疑虑说出来，眼下还没有证据，贸然说出来，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甚至会打草惊蛇。他拍了拍王二的肩膀，叮嘱道，“王二，你平日里机灵点，多留意一下李虎和那些差役的动向，还有城里富户家的动静，若是发现什么奇怪的事，比如有人偷偷出城，或是和陌生外人接触，立刻来告诉我，千万别声张。”
王二虽不明白缘由，但见陈凡神色严肃，也郑重地点头：“放心，陈兄弟，我记下了，一定仔细留意，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还有，”陈凡又补充道，“你找几个信得过的乡亲，私下里问问各家各户，愿意把家里多余的粮食拿出来，统一调配的，咱们记好数量，等击退流寇后，加倍偿还；若是实在不愿意，也不勉强，千万别强求，免得惹出矛盾。”
如今只能先从百姓手里凑粮，哪怕只能凑出一点，也能多撑几日。百姓们大多淳朴，只要讲明道理，愿意为守城出力，总比盯着富户那块硬骨头要容易。
王二立刻应下：“好，我这就去办，找几个平日里关系好的，悄悄去问，保证不闹事。”
看着王二快步离去的背影，陈凡心里稍稍松了一点。眼下能做的，只有一步步来，先凑粮草，再整军纪，同时暗中排查内奸，防患于未然。
他转身走下城头，打算再去找一趟周书吏，想办法拿到粮库的具体账目，也好精准调配粮食，避免被手下人克扣。刚走到城门下，就见周书吏急匆匆地迎面走来，神色慌张，左右环顾了一圈，快步走到陈凡身边。
“陈乡勇，你快随我来，有要事告诉你。”周书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
陈凡见状，心头一紧，知道定然是出了大事，也不多问，跟着周书吏走到旁边一处僻静的巷子里，避开了往来的人。
“周先生，出什么事了？”陈凡沉声问道。
周书吏喘了口气，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方才我去粮库核对账目，无意间听到两个差役私下说话，说漏了嘴，好像是……李虎偷偷派人，给西山流寇送了信，把咱们城里的兵力、粮草，还有城防修补的情况，全都告诉流寇了！”
陈凡瞳孔猛地一缩，心底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内奸果然存在，而且就是李虎！
“消息可靠吗？”陈凡强压着心头的震惊与怒火，沉声追问。
“八九不离十，”周书吏脸色凝重，“那两个差役是李虎的心腹，以为粮库没人，才敢私下议论，说李虎收了赵万财的钱，又和流寇谈好了条件，等流寇攻城时，偷偷打开城门放流寇进来，保他和赵家人平安。”
“县令大人那边，我还没敢说，他本就胆小，若是知道了，怕是直接就慌了，更没法守城了。张彪那边，说不定早就知情，不然李虎一个小小的差役头，哪有这么大的胆子。”
陈凡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底怒火翻腾。李虎身为青溪县的差役头，非但不守护百姓，反倒为了一己私利，勾结流寇，出卖全城，简直罪该万死！
若是流寇拿到消息，知道城内粮草短缺、兵力薄弱，定会加快攻城速度，甚至会集中兵力攻打防守相对薄弱的地段，到时候，东城就算修补得再牢固，也架不住内奸里应外合。
“周先生，此事千万不可声张，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陈凡迅速冷静下来，眼神锐利如刀，“李虎和他的心腹，暂时不能动，一旦动了，打草惊蛇，流寇那边提前动手，我们就彻底被动了。”
“你依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照常打理粮库账目，我这边会安排人，死死盯着李虎和赵府的动静，绝不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周书吏点了点头，神色紧张却坚定：“我明白，陈乡勇，你放心，我绝不会泄露半句，全城百姓的性命，都系在这城防上，系在你身上了，你千万要小心。”
送走周书吏，陈凡独自站在巷子里，寒风拂过，却压不住心底的火气与紧迫感。
内奸已现，流寇将至，粮草短缺，强敌压境。
局面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百倍。
但他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眼神越发坚定。
李虎，赵万财，还有西山流寇，想要破城屠城，绝没那么容易。
就算有内奸，就算粮草匮乏，就算兵力薄弱，他也要守住这座城，护住满城百姓。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迈步朝着乡勇歇息的地方走去。眼下，必须尽快调整防守部署，暗中防备李虎，同时加紧训练乡勇，做好应对流寇强攻的准备。
夜色渐浓，青溪县的灯火零星亮起，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汹涌，一场关乎生死的阴谋与守卫，已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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