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侯府的大门紧闭，门楣上那对猩红的灯笼在暮色中摇曳，像两只充血的眼球，死死盯着空无一人的长街。自从三日前那道赐婚圣旨降下，这座昔日门庭若市的侯府，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瘟疫笼罩，连送菜的贩子都绕道而行。
朱瀚站在门楼的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他今早刚从二夫人张氏房里“借”来的。玉佩上雕刻着繁复的蟠龙纹，是典型的永乐年间工法，放在后世的古玩市场，至少值这个数。但在现在，这玩意儿除了能换来几担发霉的陈米，屁用没有。
“世子爷，来了。”小厮六子趴在门缝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音。朱瀚眼皮都没抬，依旧慢条斯理地用一块丝巾擦拭着玉佩上的指纹。“多少人？”
“十……十几个，都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领头的是个百户，姓赵，人称‘赵阎王’。”六子咽了口唾沫，“看样子是来找茬的。”
“赵阎王？”朱瀚嗤笑一声，将玉佩随手揣进怀里，“阎王爷来了也得排队挂号。去，开门迎客。”
吱呀——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几片枯叶灌了进来。门外，十几个锦衣卫如狼似虎地站着，绣春刀的刀鞘撞击着腿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为首之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干瘦男子，三角眼，薄嘴唇，下巴上一撮山羊胡，正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打量着朱瀚。
“下官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赵通，奉旨查抄违禁物品。”赵通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干涩且傲慢。他甚至连马都没下，就这么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朱瀚。按照往常的剧本，面对这种场面，定北侯府的世子要么吓得尿裤子，要么恼羞成怒拔剑相向，无论哪种，都正中下怀。
然而，朱瀚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即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惶恐却又强作镇定的笑容。他撩袍跪地，动作标准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草民朱瀚，参见赵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赵通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传闻中骄横跋扈的世子会是这副德行。他眯起眼睛，勒马向前一步，冷笑道：“朱世子不必多礼。咱家此番前来，乃是奉了上谕，清查你定北侯府有无私藏军械、勾结外邦之嫌。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世子爷，你可要想清楚了。”
“大人明鉴！”朱瀚抬起头，一脸诚恳，“草民父子深受皇恩，肝脑涂地尚不能报万一，岂敢有丝毫僭越？只是……只是如今府中内乱，账目不清，只怕有些宵小之徒趁乱浑水摸鱼，坏了侯府的名声。大人若要搜查，草民求之不得，也好还我定北侯府一个清白。”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顺从了搜查，又把“内乱”和“账目不清”的屎盆子扣在了早已跑路的二夫人张氏头上。赵通眉头微皱，他觉得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但他来之前上司交代了，要找个由头把定北侯府这棵大树连根拔起，或者至少折断几根枝丫。既然你主动送上门，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哼，识时务者为俊杰。众校尉，给我搜！”赵通大手一挥，厉声喝道。一众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进府门，直奔库房和后宅。朱瀚依旧跪在地上，甚至还体贴地为赵通搬了把椅子放在门口，又亲手斟了一杯热茶。
“大人，天寒地冻的，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府里乱得很，您多担待。”赵通狐疑地瞥了朱瀚一眼，接过茶杯，却没有喝。他的目光越过朱瀚的肩膀，死死盯着府内。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翻箱倒柜声、女人的尖叫声、器皿碎裂声。按照常理，这时候朱瀚应该急得跳脚才对，可这家伙依旧跪得笔直，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
“你就不怕他们搜出些什么？”赵通试探道。
“怕？”朱瀚苦笑一声，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悲凉与无奈，“大人，这侯府早就不是我的了。三日前，家父已将中馈之事全权移交给了二夫人。如今府中大小事务，皆由二夫人做主。草民虽为世子，却已无权过问。大人要搜，尽管搜便是，若是搜出什么通敌的罪证，那也是二夫人糊涂，与我朱瀚……与我家父无关啊。”
这招“金蝉脱壳”使得极为精妙。他把定北侯府切割成了“朱瀚/老侯爷”和“二夫人”两个阵营，提前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赵通脸色阴沉，他没想到这软蛋世子竟然长了个心眼。他正琢磨着怎么反驳，只见一个锦衣卫小旗从库房方向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一个檀木盒子，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兴奋。
“百户大人！小的们在库房暗格里搜出这个！”赵通接过盒子，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盒子里装的不是金银，也不是兵器，而是一沓厚厚的账册，以及十几封书信。他随手抽出一封，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那是二夫人张氏与其娘家兄长往来的密信，信中不仅有巨额银钱的往来记录，更有几句语焉不详却足以令人浮想联翩的话：“北边风声紧，速将‘那批货’转移”，“侯爷近来多疑，需早做打算”……
“这……这是……”赵通的手微微颤抖。朱瀚适时地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大人，您也知道，二夫人娘家是做药材生意的。这‘货’，指的应该是走私的南洋血竭和犀角。那‘北边风声紧’，恐怕是指朝廷要严查走私吧？唉，二夫人也是糊涂，这种事怎么能留下笔墨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伸出两根手指，在赵通的掌心轻轻划了几下。那是一种古老的江湖暗语——点、横、撇、捺，组合起来，是一个“钱”字。赵通浑身一僵，目光死死盯住朱瀚。
朱瀚却像是全然不觉，一脸后怕地拍着胸口：“幸好大人明察秋毫，若是让这等走私账目落到御史手里，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到时候别说定北侯府，就连牵连到的几位大人，怕是也要跟着吃挂落。”
赵通沉默了。他当然看得懂那些信。以他的经验，这绝对够得上“私通外邦、图谋不轨”的门槛。但他更听得懂朱瀚的弦外之音。这小子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今天是来办我的，但我现在把二夫人的黑锅甩给你，这事儿你要是捅上去，大家鱼死网破。反之，若是你肯高抬贵手，这二夫人走私的把柄在我手里，我可以跟你做个交易。
更何况，朱瀚刚才那一下“点划”，分明是在暗示：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赵通是个老油条，他瞬间就算清了账。定北侯府这颗大树眼看就要倒了，现在去抱树干，说不定会被压死。倒不如砍几根树枝，既能交差，又能捞一笔。
“哼！”赵通猛地将盒子盖上，冷哼一声，“果然是家宅不宁，丑态百出！朱世子，你府中竟藏有如此腌臜之物，你身为世子，竟全然不知？简直昏聩！”朱瀚立刻会意，脸上露出一副如释重负又羞愧难当的表情：“大人教训的是！是草民昏聩！是草民昏聩！”
“罢了！”赵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念在你年少无知，又主动配合调查的份上，此次便不予追究。至于这些……赃物，咱家先带回去，交由北镇抚司封存备查。你且好自为之，若是再让咱家查出什么，定不轻饶！”
说罢，赵通将那盒账册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的不是催命符，而是金山银山。他翻身下马，甚至没再看朱瀚一眼，便带着一众锦衣卫呼啦啦地走了，来时气势汹汹，去时竟有些狼狈。
直到马蹄声消失在街角，朱瀚才缓缓站起身。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脸上那副惶恐谄媚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嘲讽。
“六子。”
“在，世子爷。”
“看见了吗？这就是锦衣卫。”朱瀚望着空荡荡的长街，语气淡漠，“都是一群喂不饱的狼。你给他们骨头，他们就冲你摇尾巴；你若是露出喉咙，他们就会第一时间咬断你的气管。”
“那……那咱们刚才那招，算不算把狼给驯服了？”六子挠了挠头，有些后怕。
“驯服？”朱瀚嗤笑一声，转身向府内走去，“狼永远是狼，驯服不了的。刚才那一下，充其量是给它嘴里塞了块肉，让它暂时没空来咬咱们。等它把肉咽下去，或者觉得肉不够肥了，还会再来。”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关闭的朱漆大门。
“所以，我们不能等它再来。在它下次张开血盆大口之前，我们必须……先敲掉它的牙齿。”
“去，把王账房叫来。咱们得给赵百户准备一份‘大礼’，一份让他吃下去之后，再也吐不出来的大礼。”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