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侯府的议事厅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压抑。虽然三日前锦衣卫赵百户带人搜查后无功而返，但那场闹剧留下的余波，却像水面上的油渍，迟迟散不去。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三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成了这艘将沉大船上最先被抛弃的蝼蚁。
朱瀚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成化斗彩鸡缸杯。这只杯子在后世拍卖会上能拍出天价，但在如今，不过是侯府库房里一件还算拿得出手的玩意儿。他用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细腻的釉彩，眼神却没落在杯子上，而是透过杯沿，看着站在厅中那个满头大汗的管事。“王管事，刚才你说，库房里还剩下多少现银？”朱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王管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颤声答道：“回……回世子爷，库房的现银，加上各铺面刚收上来的月钱，一共……一共还有八千七百四十三两六钱银子。另外，还有一些金锭、元宝，折合下来，大约有三千两左右。”
“一万两千两不到。”朱瀚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咱们侯府还真是‘富可敌国’啊。”
这话里浓浓的讽刺意味，让王管事和站在两旁的几名族老都尴尬地低下了头。谁都知道，定北侯府虽然名头响亮，但近年来为了打点朝中关系，再加上二夫人张氏从中克扣，早已是外强中干。如今面临抄家流放，这一万两千两银子，恐怕连买通押送官都不够。
“世子爷，眼下这情形……”一位族老试探着开口，欲言又止。“眼下这情形，咱们得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朱瀚突然打断了他，将手中的鸡缸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脆响。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错愕。婚礼？这时候办婚礼？二夫人张氏虽然被“请”回了娘家，但她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府里人心惶惶，谁还有心思办婚礼？更何况，那可是“玉面罗刹”沈红缨，娶进门是嫌侯府死得不够快吗？
“世子爷，这……这不合时宜吧？”另一位族老忍不住劝道，“如今风声鹤唳，咱们应当低调行事，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低调？”朱瀚站起身，踱步到厅中央，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或焦虑、或贪婪、或茫然的脸，“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咱们缩着脑袋，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朝廷就找不到咱们了？天真。”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严厉：“皇帝赐婚，是圣旨，是皇恩。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推三阻四，甚至草草了事，那就是对皇权的蔑视，就是给那些想弄死我们的人递刀子！到时候别说流放，恐怕连全尸都留不下！”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众人哑口无言。“可是……可是银子不够啊。”王管事哭丧着脸，“办一场像样的婚礼，光是酒席、礼乐、采买，没有三五万两银子根本下不来。咱们现在……”
“谁说要用银子了？”朱瀚神秘地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随手扔在桌上，“王管事，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世子爷请吩咐。”
“第一，去京城最大的绸缎庄，‘瑞蚨祥’，告诉他们，定北侯府要采买最好的红绸五百匹，苏绣喜服十套。告诉他们，账先赊着，等三日后婚礼过后，一并结算。”朱瀚慢条斯理地说道。
王管事一愣：“这……瑞蚨祥的东家向来只认现银，从不赊账的。”
“你去告诉东家，三日后定北侯府若是倒了，这账自然不用还。但若定北侯府没倒，不仅还钱，我还给他介绍一笔大买卖——去边塞贩卖布匹的大买卖。这其中的利，够他赚十倍的绸缎钱。”朱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会同意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采买，分明是在进行一场豪赌。用定北侯府最后的信用，去换取这三日的风光。
“第二，”朱瀚继续道，“去乐器班子，找城里最有名的‘霓裳班’，让他们带上全套家伙什儿，三日后辰时，我要侯府门口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工钱，同样赊着。”
“第三，去酒楼，订最好的酒席一百桌，同样，记账。”
“这……这……”王管事腿肚子都开始转筋了，“世子爷，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岂不是成了赖账的无赖？”
“无赖？”朱瀚冷笑一声，“咱们这是在办喜事，是在彰显皇恩浩荡！是那些商家巴结咱们的机会！谁敢说半个不字，就是看不起定北侯府，就是看不起天机阁！你照做便是！”
“是……是！”王管事被这股气势慑住，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等王管事走后，朱瀚这才转过身，看着剩下的几人，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我在瞎折腾，在败家。但你们错了。”他走到厅中的八仙桌旁，拿起一支毛笔，蘸饱了墨，在雪白的宣纸上画了起来。
“现在的局势，就像这棋盘。”朱瀚一边画，一边解释，“朝廷是黑子，我们是白子。黑子已经把我们围得水泄不通，随时准备一口吃掉。这时候，如果我们还在那里小心翼翼地挪动小卒，下场只有一个，就是被吃掉。”
“那……那世子爷的意思是？”族老们凑了过来。
“我们要下大棋。”朱瀚在棋盘中央重重画了一个圈，“我们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们还在做梦，还在幻想靠着这场婚姻攀上天机阁，还在做着钟鸣鼎食的美梦。我们要把这出戏演得越热闹，越荒诞，皇帝和那些大臣就越看不起我们，就越觉得我们不足为惧。只有当我们看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时，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才会把注意力从我们身上移开。”
他放下笔，看着众人：“等他们笑够了，等他们觉得定北侯府不过如此的时候，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众人恍然大悟，看向朱瀚的眼神里，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敬畏。
接下来的两天，定北侯府仿佛回光返照般热闹了起来。虽然府门依旧紧闭，但后门却车水马龙。瑞蚨祥的掌柜亲自送货上门，霓裳班的班主带着徒弟们调试乐器，各大酒楼的厨子扛着食材鱼贯而入。
府里那些原本心灰意冷的下人，也被这股诡异的氛围带动，开始忙碌起来。虽然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繁华可能只有三天，但至少在此时此刻，他们看到了一丝生机。朱瀚也没闲着。他把自己关在房里，让六子找来了几个心灵手巧的绣娘。
“世子爷，您这是……”绣娘看着朱瀚递过来的几件贴身小衣，一脸懵懂。
“在这些内衣的夹层里，给我缝上暗格。”朱瀚递过去几张裁剪好的油纸，“要结实，要隐蔽，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来。”
绣娘们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朱瀚则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那是从二夫人张氏那里“借”来的最后一批现银，以及他之前变卖古董换来的散碎银两。他将这些银票仔细地裁剪成小块，一张张塞进暗格里，然后用针线密密地缝合。
“六子，过来。”
“世子爷。”
“把这些衣服穿上，贴身藏着。”朱瀚将缝好的几件内衣递给六子，又递给他几双特制的鞋子，“鞋底也要加厚，里面塞上金豆子。”
“啊？”六子有些发愣，“世子爷，您这是……”
“这是保命的钱。”朱瀚拍了拍他的肩膀，“三日之后，咱们离开京城，天高皇帝远，那时候，一文钱都能难死英雄汉。现在看着是累赘，到时候就是咱们的命。”
做完这一切，朱瀚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景象。红绸已经挂了起来，虽然有些仓促，但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那一抹抹红色显得格外刺眼。
“这就对了。”朱瀚喃喃自语，“要热闹，要喧嚣，要让所有人都听到定北侯府的喜乐之声。”
“只有这样，当死寂降临的时候，才会显得更加凄惨。”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回到了书房。书案上，那本记载着抄家名单的账册静静躺着，旁边是一把锋利的匕首。
“快了，”朱瀚抚摸着冰冷的刀刃，“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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