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比江辰想象中更热。
高铁站出口，热浪像一堵墙拍在脸上。他眯起眼睛，手插在裤兜里，指尖顶着钱包的硬边。
彩票还在。
这句话在脑子里重复了十几遍，像念经。
打车去省福彩中心。司机是个胖子，脖子上挂条金链子，一路都在骂油价。
江辰没搭话。
他盯着车窗外的街道，心里盘算着流程。
身份证带了。银行卡带了。彩票保管好了。
脑子里过了一遍网上查的兑奖攻略——先去哪个窗口，填什么表，税怎么扣。
心跳还是快。
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
福彩中心是一栋灰白色的大楼，门口挂着红色的横幅，写着“祝贺我省彩民喜中大乐透一等奖”。
江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保安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人面生，多盯了两秒。
他走进去。
大厅很凉，空调开得足。地板砖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前台坐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正在涂指甲油。
“您好，兑奖在几楼？”
小姑娘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白衬衫，旧皮鞋，头发乱糟糟的。
她的表情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那种每天见惯了暴发户和穷鬼的眼神。
“三楼。先填表。”
她把一张表格推过来，指甲油还没干，纸上沾了一小块粉色。
江辰接过表，找了张桌子坐下。
表格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姓名、身份证号、中奖彩票编号、联系方式。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怕填错了。
写到“中奖金额”那一栏的时候，手还是抖了一下。
他停顿了两秒。
然后继续写。
填完表，坐电梯上三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四面都是镜子，映出四个江辰。
四个看起来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男人。
三楼走廊很长，两边是办公室，门都关着。尽头是一扇玻璃门，上面贴着“大奖兑奖处”。
门口坐着个工作人员，戴着眼镜，手里拿本杂志。
“兑奖的？”
“嗯。”
“表格给我。”
江辰把表格递过去，又把身份证和彩票拿出来。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彩票，又看了一眼他。
“机选的？”
“机选。”
“运气真好。”
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工作人员把彩票放进一个机器里验证，机器滴滴响了两声。
“稍等。”
他拿起座机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江辰站在旁边等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玻璃门开了。
出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亮，笑起来嘴角有两条弧线。
“恭喜恭喜，是您中了一等奖？”
“是。”
“请进请进。”
办公室里很大，一张红木办公桌，墙上挂着锦旗和奖状。
中年男人自我介绍姓王，是这里的负责人。
“江先生，您这张彩票是中了大乐透一等奖，三注。按照本期奖池分配，单注奖金是两千八百六十三万，三注合计八千五百八十九万。”
他顿了顿，大概是在观察江辰的反应。
江辰没说话。
八千多万。
比他估算的少了一点，但也够了。
“扣掉百分之二十的个人所得税，实际到手六千八百七十一万两千。”
“什么时候到账？”
王经理笑了。
“您别急，今天就能办完手续。银行那边我们有专人对接，最迟明早到账。”
他给江辰倒了杯茶，又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兑奖确认书，您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江辰看了一遍，签了字。
王经理问他有什么打算，要不要接受媒体采访，要不要参加什么慈善活动。
江辰都拒绝了。
“直接打款就行。”
王经理有点意外，但也没多说。
干这行的，什么样的中奖者都见过。有当场哭的，有喊爹喊娘的，有直接晕倒的，也有像江辰这样一句话不多说的。
这种反而最难搞。
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续办了一个多小时。
签字、盖章、验证、填银行卡号。
江辰全程都很配合，该签的签，该写的写。
只是话少。
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一个字。
办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王经理送他到电梯口，递了一张名片。
“江先生，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我们和很多银行、基金公司都有合作，理财规划这方面——”
“谢谢。”
江辰接过名片，揣进口袋。
电梯门关上。
镜子里的四个江辰，有一个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出了福彩中心，太阳已经落山，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
江辰站在路边，掏出手机。
有一条微信，是林雪发的。
“东西拿走了吗？”
时间是下午三点。
他看了一眼，没回。
又打开短信收件箱。
那三条乱码信息安静地躺在最上面。
一条告诉他彩票号码。
一条说这只是开始。
一条说去城南老矿区找槐树。
他把短信重新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兜里。
打车去高铁站。还是那个胖子司机，这回没骂油价，在听相声。
江辰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脑子在转。
六千多万到手了，但跟十二万亿比起来，这点钱就是零头。
如果短信说的是真的——彩票是真的——那遗产也应该是真的。
那棵槐树下面，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爷爷要装死。
为什么要等二十年。
二十年前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到底说了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泉水堵不住。
但他不急了。
钱已经到卡上了，明天就能查。
两天后，就是短信上说的日子。
到时候去城南老矿区，看看那棵槐树。
什么都清楚了。
高铁到站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
江辰走出车站，城市的夜景扑面而来——霓虹灯、车流、路边摊的油烟。
他饿了。
在路边找了个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两份肉。
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他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觉得很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面很烫，他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了。
“江辰是吧。”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沉。
“我是。”
“我是你爷爷的律师。”
江辰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面汤的热气糊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叫周国平。你爷爷委托我处理遗产的事。本来应该后天再联系你，但我想提前跟你见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天下午三点，城南老街‘如意茶馆’。来不来随你。”
电话挂了。
江辰看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上多了一个号码。
他放下筷子，把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
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面馆外的人来人往。
律师主动找上门了。
不用等后天了。
明天下午，城南老街。
他掏出钱包，抽出那张王经理给的名片，看了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慢慢往回走。
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短，又拉得很长。
手机在兜里安安静静。
但江辰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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