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寒风扫过院落。檐角无声。四下死寂。西跨院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周遭阴冷萧瑟。檐间冷风掠过瓦砾，呜咽声隐隐传来。
后生被按在墙根，浑身瘫软，脸白了。谢临朔松开他的后颈，扯过粗布条，三两下把人双臂反剪捆死，绳结打得很紧，拴在老槐树根上。
这人是个街边混日子的，没见过这阵仗。他只说自己受匿名之人雇佣，每夜三更来拨动机关，制造脚步声。幕后主使是谁、暗廊里有什么，一概不知。每次取银子的地方都不固定，传话的人也没碰过面。
谢临朔扫了一眼他的鞋底。前掌磨得厉害，后跟平整，是常年走街串巷的人。和他说的身份对得上。此人是弃子，问不出更多。
他转身往柴房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墙根下那后生还在发抖，牙齿磕得咔咔响。谢临朔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心软，是觉得不对劲。这人抖得太厉害了——不是怕的那种抖，是冷。夜风不大，不至于冷成这样。他蹲下来，摸了一下后生的手背。冰凉，但指腹有茧，不是拿笔的茧，是搓麻绳的那种。
“你还做过什么？”
后生牙齿打颤：“我……我以前在码头扛包。”
码头。扛包的人手上有茧，但不会只有指腹有。谢临朔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再问。站起身，往柴房走。这个人没说实话，但现在没时间审。
不远处的阴影里，赵恪提着灯笼站在暗处。昏黄的光只够照亮他脚前三尺。他从头到尾没动，也没出声。在京兆府当差几十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头，什么时候该闭嘴。今夜的事，他只看，不插手。
柴房方向传来兵刃碰撞的声响。
疤脸汉子招招狠辣，手里锈刀劈砍全奔着致命处。苏景舟没有硬接，侧身避让，后退，再避让。他在看这人的破绽。右手虎口有厚茧，掌心没有，指腹却有一层薄茧——是早年做过粗活、后来才拿刀的人。口音带着池州本地腔，骂官府的时候咬字最重。
听见“十年”二字，苏景舟心头沉了一下。祖父临终前念叨的那桩悬案，正好十年。
苏景舟一边退一边看这汉子的眼睛。不是看他说不说谎，是看他往哪里看。人在搏命的时候，会本能地看向自己最在意的地方。但这汉子的目光没有落在苏景舟身上，也没有落在刀上。他在看柴房里面。不是看暗廊入口，是看柴房角落。那里堆着几捆发霉的柴火，落满了灰。
苏景舟侧身避开一刀，余光扫向那个角落。柴火后面有一小片暗色的东西，不是灰，不是朽木。是人影。很淡，贴在墙上，一动不动。柴房里还有第二个人。
他没有出声，没有转头，继续和汉子周旋。
苏景舟后撤半步，避开一刀，身形站定。
“你口口声声十年旧账。谁含冤死的？什么事被压了？”
疤脸汉子喘着粗气，眼红得像要滴血：“官府睁眼说瞎话，权贵一手遮天。当年的真相早被埋进土里了。今日要么我死，要么把那些脏事全翻出来。”
他挥刀又扑，身上全是破绽，根本不管。
墙根下，谢临朔转头看向暗处的赵恪。京兆府档房里，应该有这案子的原始卷宗。哪怕被人涂改过，也会留下痕迹。只要能翻到，就能查出根由。
赵恪没动。灯笼火光晃了一下。他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根扎进墙里多年的旧木桩。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柴房方向。
柴房门前，疤脸汉子已经力竭。刀还在挥，但越来越慢。苏景舟没有趁机出手，只是退，等他耗尽最后一点力气。
锈刀落地的声音很闷。汉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没有再动。
苏景舟蹲下来，看着他：“十年了，你不说，就真的没人知道了。”
汉子抬起头。眼眶红着，嘴唇在抖，但没有开口。
谢临朔走到柴房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汉子，又看了一眼暗处的赵恪。赵恪的灯笼微微抬了一下——不是举高，是往柴房方向偏了偏。光没有照进去，但方向变了。谢临朔懂了。赵恪的意思是：柴房里有东西，别急着进。
谢临朔停在门口，手按着刀柄，没有动。风从柴房的门缝里灌出来，带着一股霉味和铁锈气。他等了三息，里面没有动静。又等了三息，还是没有。
他不等了。侧身挤进门缝。
温清沅站在屋顶檐角下，把地面上的动静全看在眼里。谢临朔进了柴房。苏景舟蹲在疤脸汉子面前。赵恪在暗处盯着。所有人都被卷进来了，但设局的那个人还没露面。
她的目光落在柴房掀开一角的暗廊入口。十年前的雨夜，她自幼相伴的人走进那条暗廊，再也没有出来。官府说是意外失足。可她记得那个人回头时的眼神——不是害怕，是被人推着走的绝望。
她攥紧刀柄。
柴房里很暗。谢临朔的眼睛适应了一下，才看清角落那堆柴火后面确实蹲着一个人。那人缩成一团，低着头，看不清脸。身上穿着粗布衣，沾满了灰，像是很久没有动过。谢临朔没有靠近。他站在门口，刀没有拔。
“出来。”
那人没有动。也没有抬头。谢临朔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出来。”
那人慢慢抬起头。脸很瘦，眼眶凹进去，像是很久没有吃东西。他看着谢临朔，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谢临朔没有动。他认出那双眼睛了。不是认识这个人，是认出了这种眼神。三年前那个被塞进暗格的人，也是这个眼神——空洞，像魂已经不在了。谢临朔没有问他叫什么，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他转过身，对门外说了一句：“拿灯来。”
夜风又起了。吹得赵恪灯笼里的火苗歪了一下。
四个人，四个方向。谁都没有说话。
柴房底下，还有人在。不知道是谁。没有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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