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落卢府。檐角晚风卷着尘气。缠斗的肃杀还没散。
柴房门前，疤脸汉子早已力竭，招式破绽百出，仍想同归于尽。苏景舟侧身避让，始终留着分寸，目光锁在对方身上。
“拼成这样，不是泄愤。是有人欠你的。”苏景舟说。
汉子挥刀的动作骤然一滞，眼底闪过茫然，转瞬又被恨意覆盖。他牙关紧咬，喉间低吼：“世道没公道。权贵遮天。卷宗涂改。”
“公道不是以命换命。”苏景舟上前半步，“京兆府有原始记录。说出来，比死了有用。”
谢临朔蹲下身，盯着瘫在地上的后生。后生不敢抬头，浑身抖得厉害。
“你来了几夜？”谢临朔问。
“七、七夜。”后生声音发颤。
“每夜给你留银钱的地方，同一个？”
“不……前五夜在土地庙，后两夜换了地方，在城隍庙后巷的破缸底下。”
谢临朔没有再问。换地方，就是防着被摸到。他站起身，走向柴房。
他走到柴房门口，没有进去。门板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不是刀砍的，是指甲抠的。很深，像是有人被关在里面的时候拼命挠过。谢临朔用手背碰了一下，木屑还扎手。不是旧痕。就是这两天的。
这话砸中了汉子。握刀的手臂抖了一下，戾气散了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景舟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风吹过柴房门口的枯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汉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终于，他松开了握刀的手。锈刀落地的声音比想象中闷，砸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十年前暴雨之夜的惨叫、紧闭的卢府大门、潦草的结案文书，齐齐涌上心头。
墙根下的谢临朔看得清楚。那后生是弃子，线索都在疤脸汉子身上。他缓步上前：“你既知卢府暗廊藏秘，不妨直言。我们不为权贵，只为查清真相。”
阴影里的赵恪依旧伫立不动，灯笼昏光摇曳，映着他的脸。
屋顶檐角，温清沅融在夜色之中，目光落向柴房敞开的暗廊入口。黑漆漆的洞口。十年前的伤痛涌上来。指尖攥紧短刃，木柄被汗水浸湿。她等这一天，整整十年。
柴房前，疤脸汉子紧绷的肩膀缓缓垂下。他眼底的戾气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矮了一截。
“十年了……整整十年。当年惨死之人，从不是意外殒命，是撞破了卢府深埋的秘密，被人暗中灭口。事后卢家买通官府上下，涂改卷宗证词，把一桩命案粉饰成了意外失足。”
谢临朔眉峰紧拧。苏景舟没说话。赵恪的眼眸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任何人。灯笼的光只够照亮脚前三尺。影子被拉得很长。
汉子说的那些话，他大半都知道。十年前他就知道。卷宗被调走的那天晚上，他守在档房门口，看着卢府的人大摇大摆进去，又大摇大摆出来。上峰拍着他的肩说：这事与你无关，忘了吧。
他没有忘。只是记了十年，一个字都没有往外说。
“卢府暗廊，从不是寻常私家地道。”汉子抬眼望向漆黑洞口，“底下连通着地底通道，藏着当年权贵间见不得光的交易秘辛。枉死者误入其中，窥见了不该看的事，才招来杀身之祸。”
汉子说到“地下通道”三个字时，温清沅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那个人走进暗廊之前，跟她提过一句：“卢府底下有东西，我瞥了一眼。”不是进去，是瞥见。
温清沅当时没在意。后来人死了，她才反复琢磨这个词——瞥见。说明暗廊的入口不是封死的，说明那个人根本没有深入，只是在入口处看了一眼，就被灭了口。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冷。
“西跨院夜夜的脚步声，也是刻意布置？”谢临朔问。
“正是。”汉子点头，“幕后之人怕旧事被翻，便雇人制造闹鬼假象，用鬼魅传闻震慑旁人，把这旧宅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彻底埋了地底的秘密。”
“你可知当年此案的原始卷宗，如今在何处？”苏景舟问。
“就在京兆府密档最深处。”汉子说，“当年虽有人涂改销毁，可依大唐律例，重大悬案必留一份原始底档封存。寻常人无权翻阅，只有府中老一辈差人，才有资格接触。”
话音落定，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暗处的赵恪。整个京兆府，能触碰十年封存旧档、又知晓当年内情的人，唯有他。
赵恪感受到众人视线，灯笼光芒微微一晃。他沉默许久，才低沉开口：“十年旧档有禁令。调取轻则革职，重则引火烧身。此案背后的势力，远非你们所想。”
谢临朔目光没有半分动摇：“真相被埋，官规法度留着有何用？”
谢临朔看了苏景舟一眼。苏景舟点了一下头。
赵恪没有应声，只微微压低灯笼，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思绪。
夜色更浓。卢府被黑暗罩住。柴房旁的暗廊入口敞开着，黑得像一张嘴。幕后操盘之人依旧隐匿无踪。
屋顶上，温清沅缓缓起身，目光锁住暗廊深处。十年等待，终于摸到了真相的边角。
一阵风从暗廊深处吹出来。腐朽的气息掠过众人。京兆府的密档，才是真正难跨的坎。
没有人注意到，暗廊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风。不是石头开裂。是有人踩在积水里，轻轻挪了一步。声音被腐朽的气味和厚实的泥土盖住了大半，细得像针尖落地。
那个人没有出来。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在黑暗里，听着。谢临朔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拔。他知道里面有人，里面也知道外面有人。谁都不动。谁的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风停了。柴房门口的火折子灭了。没有人去捡。黑暗里，那双眼睛还在。没有眨过。也没有闭上。
那个人听到了地面上的每一句话，也听到了有人在逼近，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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