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暗廊里的寒气，在院落里转。疤脸汉子瘫坐在墙根，浑身没力。他垂着头，指尖抠着青砖缝隙，嗓音沙哑，一字一句往外吐。
“十年前死的那个人，叫陈三，原本是卢府杂役。出事那夜大雨，他被管事差去西跨院收拾杂物，误入了这处暗廊。”
苏景舟静立原地，没有插话。谢临朔上前半步，拦在暗廊前方。他盯着廊道，耳朵动了一下。有声音。很细，快被风声盖住了。
“陈三入廊不到半柱香，惨叫就响了。府中人提灯赶到时，人已经没了。”汉子声音发颤，“身上没有伤，只有眼睛圆睁着。”
谢临朔问：“有遗物吗？”
汉子点头：“玉佩，碎成两半。背面刻了个‘密’字。不是陈三的东西。”
苏景舟问：“什么字体？”
“篆书。”
“卢府封锁了西跨院，对外说是失足，草草下了葬。”
屋顶上，温清沅身形与夜色相融。陈三的名字，她曾在坊间听过。她记得那张残破的讣告，贴在城门口，不到半天就被撕掉了。当时她还小，只是扫了一眼。后来那个人死了，她回去找那张讣告，已经没了。
温清沅闭眼。陈三死的那年，正是那个人误入暗廊的前一年。同一处地方，同一种死法。不是意外。是灭口。她眸光锁死暗廊深处。
苏景舟问：“你怎么知道的？”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手指在地上来回划。划到第七下的时候，停了。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我找了他三年。三年，从城南找到城北，从活人找到死人。”
汉子苦笑：“陈三是我兄弟。我查了好几年。”
“头两年进不去。后来不硬闯，在外头蹲。蹲了三个月，发现每半个月有一辆马车从后角门进去。不点灯，深更半夜。”
谢临朔问：“往哪去？”
“柴房。”汉子指了指，“地砖上有车辙印，很深。东西不轻。”
“又蹲了大半年。有一夜，我亲眼看见有人从柴房里面出来，浑身是土，手里提着灯笼，灯笼光往地上一照——那块石板是活的。”他顿了一下，“这些年我守在卢府附近，鸣冤诉状，次次被赶出来。只能拼上这条命。”
谢临朔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涩味。不是枯叶，不是尘土，是更沉的东西。他回头看了一眼暗廊入口，黑得看不见底。廊道里那股风还在往外冒，带着地底的潮气，黏糊糊的，贴在脸上像一层薄冰。
院落陷入死寂。夜风穿檐而过。
谢临朔没有看汉子，视线一直钉在暗廊入口。他把线索排了一遍。陈三死在西跨院，被灭口。几年后另一个人也死在这里。暗廊连通城外和城中多处宅院。有人定期用马车往柴房运东西。死士守在廊道里，不让任何人靠近。这不是藏东西。是运东西。暗廊是一条路。通往什么地方，才是真正的问题。
不是一伙人。是两伙人。一伙人挖暗道、运东西、养死士。另一伙人负责掩盖，买通官府、涂改卷宗、散播闹鬼的传言。两伙人各干各的，互不碰面，但又绑在一起。陈三撞破的是第一伙人的秘密，被灭了口。卷宗被改，是第二伙人干的。暗廊里的死士是第一伙人的，赵恪盯着的卷宗是第二伙人的。两条线，拧在一起，但根子不在一处。
他想起三年前的案子。城南空宅夜夜哭，不是鬼，是夹墙里的暗道。手法和这一样。背后的人，至今没抓到。
谢临朔收回目光，问：“这暗廊通向哪里？里面有没有人把守？”
汉子脸色发白，往墙根缩了缩：“地道连通城外和城里，具体走向不清楚。把守的人……暗廊里有死士。闯进去的，没出来过。闹鬼的传闻，一半是瞎猜，一半是故意散播，为了遮掩地下的秘密。”
苏景舟眉峰微蹙。零散线索交织在一起。
就在此刻，暗廊尽头传来一声金属摩擦的响动。不是滴水，是利刃擦过石壁的声音。
谢临朔立刻侧身，手按腰间佩刀。苏景舟上前半步，将汉子护在身后。屋顶上，温清沅短刃出鞘半寸，眸光锁死暗廊入口。
异响消失了。暗廊重归死寂。
没有人动。谢临朔的手没有离开刀柄。苏景舟的呼吸压得很低。温清沅在屋顶上连眼皮都没眨。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廊道里又传来一声。比刚才更轻。像有人踮着脚走了一步，踩在碎石上，停住了。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很短，像叹气。但比叹气冷。那个人还在。没有走。也没有出来。就站在黑暗里，听他们在说什么。
汉子浑身发抖：“是他们来了……我们被盯上了。”
苏景舟没有回头：“自踏入卢府那一刻，我们就在被盯着。”
夜风从暗廊涌出，带着淡淡的腥气。灯笼火光摇晃，将影子拉得扭曲。
赵恪从始至终没有动。他站在巷口，灯笼搁在脚边。汉子供述时他没插话，暗廊里传来异响时他也没拔刀。但他的目光变了。他看了谢临朔一眼。谢临朔接住了。
暗廊入口依旧漆黑。但所有人都知道，暗处的猎手已经在了。
没人知道暗廊里藏着几个死士。也没人知道地道通向哪里。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对方已经知道他们来了。
从今夜开始，不是他们在查暗廊，是暗廊里的人也在等他们。
夜风又起了。灯笼火苗被吹得几乎熄灭，又猛地窜起来，把所有人的影子甩到墙上，扭曲、重叠、拉长。
温清沅伏在屋顶，指尖在刀柄上叩了两下。信号：屋顶安全。
谢临朔看见了。他没有回头，但肩背松了半寸。
风停了。灯笼火苗不再晃，直直地往上蹿了一下，又落回来。暗廊里没有声音了。那个人不走了，也不听了。就站着。谢临朔知道。他不知道里面是谁，但知道那个人也知道外面是谁。都不动。都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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