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扫过西跨院。檐下灯火晃。光影乱。一缕腥气混着腐味，散不去。
廊道深处的金属摩擦声转瞬沉寂。那异动静了一下，又没了。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风声。暗处的人还在。
疤脸汉子瘫靠在墙上，浑身发抖。他盯着通道，声音沙哑：“我所言没有半句虚假。地底有死士，远非寻常护卫能比。”
谢临朔问：“你亲眼见过？”
汉子摇头：“见过他们的人，都死了。我只见过一个从地道里逃出来的——那人是三年前的，浑身是血，爬了半条巷子，最后死在我面前。我问他下面有什么，他只说了两个字：‘别查。’”汉子低下头，声音更哑了：“我把他的尸体藏了起来，没敢报官。后来卢府的人找到我，把我打了一顿，烧了我的屋子。从那以后，我学乖了。不硬闯，只在外面蹲。”
“这些年来，但凡有人敢追查旧事，要么失踪，要么横死。所有痕迹都会被抹去。”
谢临朔按紧佩刀，盯着黑暗尽头。
“对方暂时不会现身。”他低声说，“我们已看破谎言，他们在试探。”
苏景舟问：“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查到了多少。”谢临朔说，“也试探我们背后有没有人。”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暗廊入口，“如果我们是官面上的人，带着公文来的，他们早就动手了。不会让我们站在这里说这么久的话。”
“这说明什么？”汉子问。
“说明他们不急着杀我们。他们想先弄清楚，是谁在翻这桩旧案。”
屋顶上，温清沅一动不动。她扫了一遍院落。柴房门口的地砖颜色不对劲。有几块比旁边的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过，渗进了砖缝里，洗不掉。
她蹲下身，指尖按了按那块砖。冰凉，但不像石头那种凉，是潮的。不是雨水。她想起汉子说的“马车往柴房运东西”。她没有说出来。
她找不到活人气息。
苏景舟缓步上前，停在通道入口边缘。地底寒风扑面而来，裹挟着霉腥、铁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怪味。他扫视两侧石壁。砖石剥落，表面全是摩擦痕迹。新旧叠加。这条通道十年来没断过人。
他蹲下身，用指尖量了量石壁上的划痕高度。最深的那些，约在齐腰位置。
“不是刀剑划的。”他低声说。
谢临朔上前看了一眼：“是箱角。有人常年抬着箱子从这里过，箱子角刮在石壁上，日积月累，成了这些痕迹。”
汉子点头：“马车运到柴房，柴房的人抬进地道。我蹲守的时候见过一次，三个人抬一只木箱，箱子不重，但很沉。他们走得很慢，像是在怕箱子里的东西碎了。”
“十年前陈三惨死。卢府封锁宅院，散播鬼怪流言。表面是权贵遮掩，实则是有人借凶宅作掩护，修地道，养死士，勾结世家。”
院落骤然安静。冷风穿庭，寒意刺骨。
汉子垂下头：“我查了几年，只摸到皮毛。地道用来做什么，死士听命于谁，我一概不知。触碰核心秘密的人，最后都会消失。”
苏景舟微微颔首。
他沿着通道外壁缓步挪动，指尖抚过石砖。越是向内，摩擦印记越是密集。行至转角，一道石缝抵住指尖。缝隙被灰尘蛛网盖着。
苏景舟俯身，指尖探入缝隙。触到一件冰冷的东西。
他取出那物件——半块残缺玄铁令牌，边缘碎裂，通体锈蚀。牌面没有官职印记，没有家族名号，也没有卢府纹路。唯有正中刻着一道玄丝纹样。
谢临朔接过令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锈蚀的坑洼，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是故意磨掉的。”他说，指尖抹过令牌边缘，“你看这里，边缘的锈蚀是后来生的，但背面的痕迹是人为的。有人把上面原来的字或纹样刮干净了，又让它自然生锈，看起来像本来就没有。”
苏景舟接过令牌，凑近灯笼光。正面那道玄丝纹样，在光下显出不一样的色泽——不是铁锈的暗红，是微微发青。
“铜？”他低声。
“不是纯铜。”谢临朔说，“是铜铁混铸。这种工艺，不是普通兵器铺子能做出来的。”
谢临朔上前细看：“此纹，闻所未闻。”
温清沅落地，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汉子思索许久，也毫无印象。
赵恪从头到尾没有碰那块令牌。他站在原处，灯笼搁在脚边，目光落在那道玄丝纹样上，看了很久。谢临朔注意到赵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咽唾沫。他认出了什么，没说。
谢临朔没有当场问他。有些话，要等没人的时候才能说。
在场无人相识。苏景舟将残牌收入袖中。他把令牌贴着袖底收好，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指尖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认出了那道纹样。
祖父留下的卷宗里，有一页夹层，用薄纸糊着。他小时候翻到过，纸上画着一道纹样，和这块令牌上一模一样。祖父发现他看到了，把卷宗收走了，一句话都没有说。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那个纹样。直到今夜。
“继续追查。”
话音刚落，黑暗里飘来一缕极淡的呼吸。无声无影。却近在咫尺。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动。谢临朔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拔。
苏景舟保持站姿，呼吸平稳，像什么都没有听见。温清沅在屋顶上，连眼皮都没眨。她的短刃已经出鞘半寸，藏在袖子里，灯笼光照不到。
他们都听见了。都不动。等那个人先动。
暗廊里没有声音。风也没有了。灯笼火苗不再晃，直直地往上蹿，像一根绳子吊着。谢临朔盯着黑暗深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不是听见的，是感觉到的。像有一根针悬在后脑勺，不扎下来，也不离开。他等了一会儿。那个人没有动。他也没有动。谁先动，谁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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