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唤令是在观察期第一天上午送到的。
不是秦烈本人，而是一个穿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她身后跟着四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胸口的秦家鹰徽在晨光中闪着冷光。女人站在谢家旧宅门口，递上一份盖着红色火漆的文件，语气像在宣读天气预报。
“*****第117号传唤令。容器编号0731，姓名陈枭，限今日上午十时前至*****大楼四层接受例行问询。逾期不到，视为拒绝配合，委员会有权采取强制措施。”
谢无妄站在门口，没有接那份传唤令。
“容器编号0731。”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编号，“你们连名字都不打算用了？”
“编号是委员会的统一规定。名字无关紧要。”女人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您作为狱卒可以陪同，但无权拒绝。”
“如果我不让他去呢？”
“那么强制措施将在一小时后启动。”女人合上传唤令，“谢先生，我建议您配合。”
她说完转身离开。身后的四名士兵却没有走，分成两组，两人守在门口，两人绕到后门，外骨骼装甲的关节发出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
陈枭坐在客厅那张破沙发上，从头到尾没说话。等门关上后，他才抬起头。
“0731。”
“*****给所有容器统一编号。”谢无妄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两名守在门口的士兵，“在他们眼里，容器不是人，是样本。0731意味着你是他们记录在案的第731个容器。”
“前面730个呢？”
“大部分在检测阶段就被淘汰了。高浓度浊气环境下，普通人有一定概率成为容器，但多数人扛不过古神意志的第一次侵蚀，会直接异化。”谢无妄转过身，苍白的脸在晨光中几乎透明，“能活下来并觉醒能力的，不到百分之一。觉醒后能维持理智超过三个月的，目前只记录了你一个。”
陈枭沉默了几秒，站起身。
“走吧。”
“去哪？”
“*****。”他从夹克内袋里摸出谢无妄给他的那个金属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三支注射器，合上，塞回内侧口袋，“他们想见容器，那就让他们见。”
“秦烈不会只是问话。”谢无妄走到他面前，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急切，“进入*****大楼后，你体内浊气浓度的实时数据会全部暴露在他们的监测系统里。如果他们判定你已接近失控阈值，有权当场启动应急处决程序。”
“那你怎么让我通过检测？”
谢无妄顿住了。
他从黑袍内袋里取出一支密封的试管，里面是猩红色的血液。这支试管比陈枭之前见过的都要大，血液在灯光下缓慢流转，隐约能看到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液体表面闪烁又消失。
“浓缩封印血液。口服后可以在十二小时内压制古神之力，压制效果包括浊气浓度的外在读数。”谢无妄将试管递给他，“喝完这管，我今天的供血量必须加倍。”
“加倍？”陈枭握住试管的手停了一下，“你昨晚还在流血。”
“已经止血了。”谢无妄挽起袖子给他看。掌心的伤口被缝了七针，针脚粗糙，明显是自己缝的，边缘还泛着红肿，“六小时内不能握拳，但不影响走路。”
陈枭低头看着那七针缝线。针脚歪歪扭扭，有一针明显缝歪了又拆了重缝。他没有说话，拔开试管塞子一饮而尽。
滚烫的灼烧感。但这一次他没有跪下去。他的身体已经开始适应谢无妄的血液了。
姜红衣从二楼下来，双刀背好，***拎在手里。她看了两人一眼，把一张纸条拍在桌上。
“我去中层区黑市转转。*****那地方我不方便去，但黑市里总有秦家的兵在喝酒吹牛，说不定能套出点情报。纸条上是我的通讯频段，有事叫我。”
她走到门口回头，红发在晨光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陈枭，别在审讯室里动手。那地方整栋楼都是浊气抑制剂喷口，一旦检测到你异化特征超标，喷口会自动启动，你的暴食能力会当场失效。到那时你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
陈枭点了点头。
谢无妄已经穿好黑袍，站在门口等他。
“走吧。”狱卒说。
*****大楼位于天穹城中层区与顶层交界处，是一栋灰色的长方形建筑，外表毫无装饰，只在正门上方刻着七大家族的联合徽章。整栋楼的设计只有一个原则：安全。墙体内嵌浊气抑制剂喷口，走廊每十米一个检测探头，所有窗户都用的防爆玻璃，每一层楼梯间都有两道以上的隔离门。
陈枭踏进大门的那一刻，头顶的检测探头就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大厅里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集中到他身上。一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盯着手里的平板屏幕，脸色发白，快步走到负责接待的官员耳边说了几句话。官员听完之后抬起头看了陈枭一眼，按下了桌上的一个按钮。
大厅四角的浊气抑制剂喷口同时启动，淡蓝色的雾气从喷口中涌出，将整个大厅笼罩在冷色调的消毒水气味中。雾气接触到陈枭皮肤时，他感觉到左臂皮肤下鳞片的躁动——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束缚的焦躁，像野兽被关进笼子后咬栏杆的冲动。
“正常反应。”谢无妄压低声音，“不要对抗抑制剂，让它压。越对抗，读数越高。”
陈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肌肉。左臂皮肤下的蠕动渐渐平息，头顶的警报声降了一个调，但依然在响。
他们在四名士兵的护送下走进电梯。电梯内部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个虹膜识别器。护送士兵队长扫描虹膜后，电梯开始自动上行，上行持续了整整三十秒。电梯门打开时，外面是一条没有任何窗户的白色走廊。
审讯室在走廊尽头。
那是一间约二十平方米的正方形房间，四面墙壁全部覆盖着银白色的浊气抑制剂面板，天花板上的喷口数量是大厅的三倍。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金属桌和两把椅子，角落里有四个监控探头，每个探头的指示灯都在闪烁。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不是秦烈。
这人大约五十多岁，穿着深灰色的*****制服，胸口的徽章是秦家的鹰，但翅膀上多了一把剑——那是委员会高级官员的附加标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不多但很深，每一条都像刀刻出来的。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淡灰色，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让人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开。
“请坐。”他指向对面的椅子，声音平淡，没有寒暄，“我是*****首席技术顾问，秦墨。今天的问询由我负责。”
陈枭拉开椅子坐下。谢无妄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坐。
秦墨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叠检测报告。他看报告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从头到尾看，而是随机翻开一页扫一眼，然后合上。
“姓名：陈枭。年龄：27岁。原居住地：下层区第九区。职业：清道夫。”他抬起头，“觉醒暴食能力三个月。吞噬记录粗略估计超过四十次。体内古神苏醒程度预估在百分之二十八至百分之三十二之间。狱卒：谢无妄，谢家末裔。”
他合上文件夹。
“这些是基本信息。接下来我要问的是基本信息之外的东西。”
陈枭没说话。
秦墨从文件夹底部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照片上是一栋倒塌的写字楼，墙壁上有三道并排的撕裂痕，每一道都超过两米长，切口光滑得像用激光切割的。
“四天前，第九区黑墙外的废墟里出现了一只被击杀的高阶异化者。这只异化者是秦家追踪了三年的研究样本，代号‘骨刺’，拥有罕见的骨质操控能力。它的尸体被发现时，颅骨被从内部破坏，核心组织被完整取出。”
秦墨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敲了敲。
“颅骨内部被破坏，意味着击杀者在击败它之后，做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事。不是简单的击杀，而是某种——吞噬。是你杀的？”
“是。”陈枭说。
“用什么方法？”
“咬了它的头。”
秦墨沉默了两秒。不是在震惊，而是在观察。他的目光在陈枭嘴角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伤疤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在报告上写了几行字。笔迹极轻极快，完成之后他将笔放下。
“你的暴食能力，本质上是通过吞噬异化者的核心组织来吸收浊气精华，从而强化自身。这个能力本身并不罕见，很多高阶异化者都有类似的吞噬进化机制。但你的特殊性在于——你是容器。容器吞噬异化者，不光吸收浊气精华，还会同步加速体内古神的苏醒。”
他翻到文件夹的另一页，上面是一张人体扫描图，扫描图的主角是陈枭。这张图应该是在他进入大楼时通过走廊的检测探头自动扫描的，图像上他的左臂、胸口和脑部区域各有一个红色的高亮标记。
“左臂异化程度：阶段二。胸口浊气结晶化：阶段一。脑部古神意识活跃度：中等。”秦墨念完报告，手指在脑部的高亮标记上点了一下，“最后一个指标是最危险的。古神意识活跃度每提升一个等级，你对身体的控制权就减少一分。当中等变为高等时，你就会开始听到古神的声音。不是模糊的低语，而是清晰的指令。”
“我已经听到了。”陈枭说。
秦墨停下动作。
“什么样的指令？”
“让我多吃点。”
审讯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连监控探头的指示灯都似乎在那一刻停止了闪烁。
秦墨缓缓摘下眼镜，用衬衣下摆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很慢，慢到谢无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谢先生，”秦墨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古神意识活跃度已经是高等了。你没有向委员会报告。”
“因为我能压制。”谢无妄说。
“用你的血。”秦墨的目光落在谢无妄缠着黑布的左手上，“谢家的封印术式确实强大。但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三个月？半年？等你死了，谁来压制他？到那时，古神意识已经在他的脑子里生根发芽，别说弑神钉，就算谢家初代族长复活也不一定压得住。”
谢无妄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移开视线。
秦墨重新靠回椅背。他按下桌角的一个按钮，房间四周的浊气抑制剂喷口开始加大输出，淡蓝色的雾气浓度翻了一倍。陈枭能感觉到左臂的鳞片在被强行压制，那股焦躁感变成了刺痛，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
“*****的决定是：即日起，容器0731进入隔离观察期。期限为七天。”秦墨合上文件夹，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如果七天内的持续监测数据显示古神苏醒程度可以稳定在百分之三十以下，委员会将维持现状。如果超过百分之三十，容器将被转移至秦家监管区，接受强制封印处理。”
“强制封印？”陈枭重复了一遍。
“一种基于古神学研究组开发的设备进行的封印程序。通过体外机械封印术式替代狱卒的血液封印。”秦墨站起身，“当然，技术尚不成熟。之前的测试案例全部失败，容器在强制封印过程中的致死率超过九成。但委员会认为，一个死了的容器比一个被古神完全降临的容器安全。”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枭一眼。
“你有七天时间证明自己不是威胁。”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陈枭坐在椅子上，金属桌面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左臂的刺痛还在继续，浊气抑制剂正在一寸一寸地压制他体内的古神之力。那种感觉就像被活埋，每一口呼吸都被压得死死的，连心跳都变得吃力。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转过头，看向谢无妄。
“强制封印的致死率是多少？说实话。”
谢无妄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九成。秦墨说的数据没有夸大。”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
陈枭站起身，走向门口。经过谢无妄身边时，他停了一秒。
“所以你给我浓缩血液，让我来接受审讯，是想让我拿到这七天的时间。”
“是。”
“为什么不是直接逃跑？”
“因为你逃不掉。”谢无妄抬起头，眼神里的悲悯比任何时候都深，“天穹城是你的唯一生路。古神封印的核心在这里，能压制你体内古神之力的方法也在这里。离开天穹城，三个月后你就会被完全吞噬。我给你的所有选项里，没有一个叫逃。”
陈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复杂了。愧疚、坚定、恐惧、疲倦，所有不该出现在一条“锁链”上的东西，全都在里面。他什么都没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无妄跟在他身后，黑袍的下摆扫过走廊光洁的地板。头顶的检测探头持续发出低沉的警报声，红色的指示灯将走廊染成警戒的颜色。陈枭走在红光里，像一个正在被押送的囚犯。
而走在他身后的那个负责看守他的人，看起来比囚犯更像囚犯。
回到谢家旧宅已是午后。姜红衣还没回来。谢无妄在厨房里烧水，从柜子里拿出两包挂面。陈枭靠在门框上看他下面，两个人谁都没提审讯室里的事。
面煮好了。依旧是清汤寡水，碗里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陈枭低头吃着，吃到一半忽然开口。
“秦墨说古神意识活跃度已经是高等。你之前说我还在中等。”
谢无妄的筷子停了一瞬。
“最近一次检测是在四天前。四天之内从百分之二十八升到高等，速度超过了所有预测模型。”
“所以你的血快压不住了。”
这不是问句。谢无妄没有回答，低头继续吃面。
沉默持续了整整一碗面的时间。等陈枭放下筷子，谢无妄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了几分。
“七天观察期结束后，如果数据能压回阈值以内，秦家就暂时没有理由强行转移。但我能做的有限——封印术式配合供血，最多再维持三到四次供血周期。在那之后，要么找到新的压制方法，要么——”
“要么你用弑神钉捅穿我的心脏。”
谢无妄没有否认。
陈枭点了根烟，看着烟雾在天花板的水渍上缓缓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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