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早，林远舟把一张支票放在了安德鲁面前。
车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布莱恩昨晚通宵改代码正在家补觉，据说他给自己设了一个“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不出bug”的挑战然后亲自把服务器跑崩了三次，最后被丽莎强行赶回家睡觉。
丽莎今天有课要下午才过来，她在伯克利那边还兼着助教的工作，不去的话系里的本科生能把她邮箱炸了。
日光灯管还是嗡嗡响，隔壁加油站的厕所还是传来若有若无的漂白水味道，墙角那箱健怡可乐的空罐子又多了几个。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除了桌上那张支票。
安德鲁拿起支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十万美金。
他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抬头看着林远舟。
安德鲁这个人平时表情管理做得极好，不管遇到什么事脸上都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此刻他的表情难得地出现了波动
——不是震惊，也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混杂着意外和某种被印证了的猜测的表情。
“这就是你说的‘资源’？”
“一部分。”林远舟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随意得跟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十万块够你们买几台像样的服务器，交半年的电费，把可乐从健怡升级到百事——不是，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你拿着这个数据去融资的时候，底气完全不一样。”
安德鲁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融资本质上是一场博弈，你在牌桌上的筹码越多，对手就越不敢随便压你。
现在安德鲁手里已经有了三样东西：一个核心算法原型、一组跑通了验证的准确率数据、以及一个真实的来自外部人的资金支持。
这三个东西加在一起，足以让红杉那位迈克尔的敷衍笑容变成认真的谈判。
“这十万算种子轮的债，不是投资，不要股份。”林远舟在安德鲁开口之前先把条件摆了出来。
他知道安德鲁最担心的就是股权被稀释，这个偏执狂对自己公司的控制权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在意，所以他直接堵死了这个口子，“你们的股权结构我不掺和，我只是想让这个事情跑得更快一点。”
安德鲁沉默了好一阵子，最终没有推辞。
他把支票压在键盘底下，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种林远舟之前没见过的信任感
——不是那种合作愉快的信任，而是更深一层的东西，是一种“这个人跟我站在同一边而且不是为了占便宜”的确认。
“为什么你这么信这个项目？”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听起来有点像自言自语，“搜索引擎的市场已经被雅虎占了，所有投资人都在说这条赛道没有空间了。我去年找了七家VC全被拒了，迈克尔的客套话你那天也听到了。你为什么从头到尾一点都没动摇过？”
林远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那瓶没开的健怡可乐
——安德鲁的专属饮料，车库里唯一不允许别人碰的东西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安德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这个细节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东西。
这个问题他上辈子回答不了。
但那辈子他亲眼见证了答案。
“因为信息不应该被一个门户网站的目录定义。”林远舟把可乐放下，看着安德鲁的眼睛认真说道，“一个人想要了解世界的时候，不是去翻一本别人编好的书，而是应该自己去问问题。你做的这个东西不是在跟雅虎抢市场，你是在重新定义人跟信息之间的关系。”
安德鲁没有接话，但林远舟注意到他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雅虎现在做的是目录，是一本越来越厚的电话本。你做的不是电话本2.0，你做的是一台能听懂人话的机器。”林远舟靠在椅背上，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这是两个物种。投资人现在看不懂，是因为他们脑子里只有存量竞争的思维，他们只会拿现有市场的尺子去量新东西。但你不是在存量里抢饭吃，你是在创造一个新的需求。”
车库里安静了好几秒钟。
日光灯管嗡嗡响了三声。
隔壁加油站有人按了两下喇叭。
安德鲁看着林远舟，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不是那种客套的或者嘲讽的笑，而是一个在车库里写了三年代码都没被理解的偏执狂，终于遇到了同类之后才会露出的微笑。
“你这种人，不应该做芯片。”
“谁说我不做了。”林远舟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做芯片是搞技术，投你是搞布局。两条腿走路，不香吗？”
安德鲁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支票收好，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的是：种子轮融资计划书。
林远舟看着他在键盘上敲下第一行字，知道这件事算是真正开始了。
周五晚上，赵磊正在宿舍吃外卖
——还是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他上次从家里寄的那一箱已经快见底了
——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林远舟。
“磊哥，出来喝酒，我请。”
“你请客我肯定来！不过今天什么日子？你中彩票了？不对你那个做空不是上周就平了吗？”赵磊一边穿鞋一边对着电话喊。
“别废话，老地方，七点。”
到了饭店赵磊才发现今天不止他和林远舟两个人。
安德鲁坐在桌子左侧，穿着一件难得没有破洞的黑色T恤，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啤酒，表情比平时柔和了大概百分之五。
丽莎和布莱恩挨着坐，丽莎今天破天荒化了个淡妆，虽然黑眼圈还是遮不住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布莱恩的头发又换颜色了，从草绿变成了荧光橙，远远看去像一个行走的交通锥。
周明远也被叫来了，正斯文地夹了一筷**保鸡丁，看到赵磊进来点了点头。
赵磊愣在门口，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心里大概有了点数。
“都来了？这什么阵仗？”
“磊哥，”林远舟拍了拍身边的空椅子让他坐下，然后端着啤酒杯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人。
餐厅里的灯光偏暖黄色，打在每个人脸上都蒙了一层柔和的光，空气里飘着宫保鸡丁和回锅肉的香味，隔壁桌的几个老外正在用蹩脚的中文念菜单，逗得服务员阿姨笑出了声。
“正式给大家介绍一下。赵磊，斯坦福商学院，我的室友，我最重要的朋友。我之前做空那笔本金里有一大半是他二话不说掏的，连欠条都没打。”
赵磊被他当众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意思，挠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低声说你说这个干嘛怪尴尬的。
林远舟没理他的抗议，继续往下说。
“这边是安德鲁、丽莎、布莱恩，他们正在做一个搜索引擎，能颠覆整个行业的那种。”他的语气很随意，跟介绍同学互相认识没什么区别，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这边是周明远，嘉信理财的分析师，精得很，以后融资这块少不了他。”
林远舟举起杯子，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了一秒。
“在座的各位，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块拼图。金融的，技术的，算法的，工程的。单独的哪一块拿出来都不完整，但拼在一起——”
“能翻天。”安德鲁接了他的话，也举起了杯子。他难得在公开场合说这种带情绪的话，虽然还是那张面瘫脸，但手里的酒杯举得毫不犹豫。
布莱恩吹了声口哨，他那个荧光橙的头发在灯光底下格外扎眼。
丽莎抿着嘴笑，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想起那些通宵改模型的日子。
赵磊愣了两秒然后猛拍桌子站起来举杯，动作大到差点把面前的盘子震下去，旁边的周明远眼疾手快帮他扶住了。
“管他翻不翻天，先干再说！老板再来两瓶啤酒！”
林远舟看着这群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上辈子他在深圳带着团队搞芯片，几十号人的大实验室，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开项目会的时候会议室里坐都坐不下还得有人站着。
团队关系也不算差，逢年过节也会一起吃个饭团建，但那种关系是建立在KPI和项目节点上的，礼貌、专业、冷冰冰。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职业的笑容，心里想的是这个季度能不能达标、年底能不能涨薪、跳槽的时候简历上能多写几行。
而现在这拨人不一样。
布莱恩会因为一行bug骂娘骂到隔壁加油站的人过来敲门，然后转头又抱着键盘通宵把问题解决了。
丽莎会为了一个数学证明熬到凌晨三点然后睡在车库的折叠椅上，第二天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而是继续算。
赵磊啥技术都不懂但每次搬服务器的时候比谁都卖力，搬完了还要嘴硬说这玩意儿也不重嘛，实际上手上都勒出红印子了。
安德鲁从不夸人，但每次分配任务的时候都把最难的那部分代码留给自己，默默改到凌晨然后第二天若无其事地来开门。
这才是他想要的团队。
不是上下级，是一起搞事情的兄弟。
“行，”林远舟把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眼底映着餐厅暖黄的灯光，“今天开始，咱们这条贼船就算正式开了。”
布莱恩举着啤酒杯灌了大半杯，打了个嗝，嘴角还挂着啤酒沫就问：“你什么时候带我们搞个更nb的？”
“急什么，”林远舟放下杯子，目光扫过窗外已经开始亮起来的旧金山夜景，远处的金门大桥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轮廓。
“好戏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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