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框架写出来，跟把它变成能跑的代码，中间隔了一整个地狱。
林远舟很快就体会到了这个地狱的温度。
接下来整整一周，他白天泡在王教授的实验室，晚上泡在安德鲁那个破车库里，每天睡眠时间被压缩到四五个小时。
咖啡喝到舌头都快尝不出苦味了，到后来他干脆不品了，直接当水灌，一杯下去续命，两杯下去升天。
赵磊对此的评价是：“你现在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
林远舟说那也挺好，至少蚊子咬我不会犯困。
赵磊说你是不是已经疯了我跟你说正经的。
有好几次林远舟半夜回到公寓倒下就睡，鞋都没脱，被子也不盖，就那么直挺挺地趴在床上像一具被生活击沉的尸体。
赵磊第二天早上推门进来看到他这个造型，吓得过来探了好几次鼻息，确认还有气才放心。
“你再这么搞下去，硅谷还没制霸，你人先没了。”赵磊端着一碗泡面靠在门框上，看着正在洗脸的林远舟，语气又心疼又嫌弃。泡面的热气糊了他一眼镜片，他摘下眼镜在衣服上蹭了蹭又重新戴上。
“没事，通宵而已。我上辈子连熬三个通宵是家常便饭。”
林远舟拿毛巾抹了把脸，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上辈子？”
赵磊的表情微妙起来，泡面叉子悬在半空中。
“比喻，比喻。”
赵磊没有追问，只是把泡面往他手里一塞：“吃。别废话。你那个搜索引擎的事儿我不懂，但你要是猝死了，谁给我分红？”
林远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味，还是赵磊从家里寄过来的，美国超市根本买不到。
他吸了一口面，忽然觉得这大概是这周以来吃的最像人饭的一顿。
“磊哥。”
“嗯？”
“你这面还有吗，再给我两包。”
“卧槽你特么当我是超市啊？一共就带了五包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以后十倍还你。”
“谁稀罕你那十倍，你要吃就拿，别跟我谈钱。”赵磊嘴上骂骂咧咧，但转头就去自己房间拿了两包过来扔在他桌上。
周六下午，安德鲁破天荒地在车库里摆了一箱啤酒。
这在他这个抠门到极点的创始人身上是前所未有的高规格待遇。
林远舟进门的时候看到那箱啤酒，第一反应是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第二反应是肯定有好事。
以安德鲁的性格能给团队买啤酒，说明心情相当不错。
原因是他们刚跑完第一轮完整的数据测试。
排序准确率从之前卡了三个月的百分之六十七，跳到了百分之七十八。
百分之十一个点的提升。
在搜索算法这个领域，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懂行的人把眼珠子瞪出来。
通常来说准确率能提升三五个点就已经值得发一篇顶会论文了，百分之十一属于那种导师看到会连夜打电话问你是不是改数据了的级别。
丽莎看着测试结果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刷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她的黑眼圈在这一周里又加重了一个色号，从烟熏妆升级成了熊猫级别，但她完全顾不上形象，鼠标滚轮都快被她搓冒烟了，一行一行地看数据，越看手越抖。
“真的假的……这个F1值……我去重新跑一遍，会不会是数据泄露了？”
“你都跑了三遍了。”安德鲁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点温度。
“那就跑第四遍！万一前三遍都错了呢！”
布莱恩直接仰天长嚎了一声，嚎得隔壁加油站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
那条狗林远舟见过，一条脏兮兮的拉布拉多，平时趴在加油站门口连眼皮都懒得抬，今天估计是被布莱恩那一嗓子吓得够呛，叫了得有小半分钟才消停。
“我特么写了这么多年代码，就没见过这么顺的数据。”布莱恩抓着一瓶啤酒，用一种看妖孽的眼神看着林远舟。他今天头发换了个颜色，从亮蓝变成了草绿，据说是为了庆祝测试通过特意染的，但林远舟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像个行走的绿萝。布莱恩完全不在乎，灌了一大口啤酒继续说，“你那个权重迭代的算法，我一个学计算机的都看不懂，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多看论文。”林远舟不着痕迹地把话头带过去，开了瓶啤酒灌了一口。
安德鲁没有跟着起哄，但他的嘴角一直微微翘着，这对一个常年面瘫的人来说已经相当于普通人的仰天大笑。
他把测试数据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每一遍都翻得很慢很仔细，鼠标滚轮一点一点地往下滑，生怕看错一行漏掉一个数字。
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突然合上电脑站了起来。
“如果下一轮测试也能稳定在这个水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该去融资了。”
车库安静了两秒钟。
布莱恩和丽莎同时看向林远舟。
这个目光里的意味很明显
——在这个四人团队里，林远舟虽然来得最晚，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没有他那个链接权重模型，这个百分之七十八根本不可能实现。
他从加入第一天起就证明了他是这个团队不可替代的一块拼图。
“融到了钱，你的百分之十就能行权了。”安德鲁看着他说。
林远舟笑了一下，举起啤酒瓶。
“那还等什么？”
“干。”四个人同时举瓶，玻璃碰撞的声音在车库里清脆地响了一下。
两天后林远舟接到了马克·汤普森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没有寒暄没有废话，上来就是数据。
这人说话的风格像个被训练过的AI，永远从结论开始，永远不浪费一个多余的词。
“你的做空仓位今天平了。”
“我看看。”林远舟打开电脑查行情，雅虎和思科在上一季度的财报出来之后双双暴跌。
雅虎的广告营收数据比市场最悲观的预测还难看，那些曾经烧钱如流水的dot-com公司倒了一半，剩下的也在疯狂砍预算，首当其冲被砍的就是雅虎的广告。
思科那边更惨，电信运营商的订单断崖式下滑，库存积压的数字大到华尔街分析师看了都倒吸一口凉气。
市场反应比他预期的还猛，雅虎直接破十，思科跌破二十，跟林远舟之前的预测几乎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一下情绪：“比预期早了几天。”
“财报数据比市场最悲观的预测还差，提前触发了我设的止盈线。”马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赞许，淡到如果不是林远舟特意去听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确实有，“你的判断很准，至少比我这半年见过的所有分析师都准。”
林远舟看着屏幕上最终结算的数字。
本金一万，五倍杠杆，扣除马克的佣金和给周明远赵磊的分成，落到他手里是十七万八千刀。
十七万八千刀。
从两千刀到十七万八，他只用了一个季度。
这个回报率如果说出去，华尔街那帮基金经理能集体犯心梗。
但林远舟没有太激动，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大钱还在后面，在那几家现在还没人看好的公司里，在那些还在车库里吃泡面的创业团队身上。
“林先生，以后有交易随时找我。”马克说完就挂了，干脆利落得跟他人一样。
林远舟把手机放在桌上，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忍不住笑了。
不是那种狂喜的大笑，就是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翘起来，轻轻笑了一声。
十七万八千刀，对一个重生者来说，不算多，但作为启动资金，已经绰绰有余了。
当天晚上他把赵磊和周明远叫出来吃了顿饭。
地点选在校园附近一家还算体面的牛排馆，不是那种贵到离谱的，但也不是平时学生聚餐会去的地方。
赵磊一进门就说林哥你今天是不是疯了这家店人均三十刀起，林远舟把菜单往他面前一扔说随便点我买单。
赵磊当初借给他的八千，他还了两万。
周明远投了两千，他分了四万。
赵磊看着账户余额半天说不出话，然后猛灌了两杯啤酒开始疯狂拍林远舟的肩膀。
他拍得力气还不小，林远舟感觉自己肩膀都快被他拍肿了。
“我当初就说你这人不正常！现在坐实了！你特么就是个bug！”
“你什么时候说过？”林远舟笑着躲他的巴掌。
“我没说吗？我肯定说了！在心里说的！”赵磊振振有词，脸红脖子粗的样子跟喝了假酒似的，“我不管，你就是个bug，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谁炒股一个季度翻十几倍的，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内部消息？”
“我有内部消息还能告诉你？”
“也是……不对！你到底有没有？”
“没有，全靠蒙。”
“蒙你大爷！你蒙一个我看看！”
周明远倒是没赵磊那么夸张，只是把钱收了之后认真地看了林远舟一眼。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他端起酒杯跟林远舟碰了一下，说了一句：“以后有需要随时叫我。”
没有多余的客套，但这句话的分量比什么漂亮话都重。
走出餐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旧金山湾区的夜风带着太平洋的水汽吹过来，微凉，舒爽。林远舟站在路边，赵磊和周明远在前面走，赵磊还在絮絮叨叨说下次要去更贵的店，周明远在旁边笑着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没出息。
林远舟掏出手机翻到安德鲁的名片，就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那个邮箱地址。
之前他跟安德鲁说如果资源的问题能解决，可以聊聊。
当时安德鲁问他“什么意思”，他没回答。
现在他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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