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饭局之后的第二天，林远舟起了个大早。
说是大早，其实也就七点半，但对他这种连续两周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的人来说，七点半起床已经算是奢侈了。
赵磊还在隔壁房间打呼噜，隔着墙都能听到他那富有节奏感的呼噜声，像一台老旧的柴油发电机在低速运转。
昨晚赵磊又喝多了，非拉着布莱恩拼酒，结果被一个计算机系的本科生灌得找不着北，最后是林远舟和周明远一人一边扛回来的。
回来的路上赵磊还在说胡话，什么“等我毕业了也要搞个牛掰的项目让你们看看”，周明远在旁边冷静地说了句“你先把你那个计量经济学的论文过了再说”，赵磊立刻就不吭声了。
林远舟洗完澡换了件干净的T恤，坐在客厅的小方桌前，把笔记本摊开。
屏幕上是他在过去一周里断断续续写的一份文档，标题只有四个字：技术矩阵。
这是他在上辈子养成的习惯。
做芯片需要同时盯十几种技术路线的进展，任何一个方向被对手超车都可能导致上百亿的研发打水漂，所以他学会了把所有的技术趋势全摆在一张桌子上同时看。
现在他把这套方法用在了2000年的硅谷。
他写了整整一个上午。
从搜索算法到移动操作系统，从芯片架构到通信协议，每一个方向他都标出了关键时间节点。
什么时候哪家公司会推出什么产品，哪个技术标准会成为主流，哪个看着风光的方向其实是个死胡同
——他把自己能想起来的所有关键信息全列了上去，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屏幕。
写到最后一个条目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光标在那个词上闪了好几下。
智能手机。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上辈子他在芯片行业干了二十多年，见证了从功能机到智能机的完整跨越。
那个变革太大了，大到足以重塑整个科技产业的格局，大到让诺基亚这种看起来不可战胜的巨头在几年之内灰飞烟灭。
而这场变革的起点，大概在2007年
——不对，更准确地说，是在2004到2005年之间，当第一块支持多点触控的电容屏开始进入工程验证阶段的时候。
现在还是2000年，距离那个节点还有四五年。
但有些技术储备，必须提前开始布局。
芯片设计有周期，通信标准的制定更有周期，等产品需求明确的时候再动已经晚了。
问题是智能手机这个概念太超前了。
在2000年跟人说以后每个人口袋里都会装一台没有键盘的电脑，反应大概跟说我要造永动机差不多。
赵磊会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昨晚又没睡好，安德鲁会皱眉问他这东西跟PDA有什么区别，布莱恩会觉得牛逼但然后呢？
他需要一个更落地的切入点。
一个既能充分利用未来信息，又不会太超前到让人无法理解的方向。
他想了很久，最后在文档末尾敲下了两个单词。
芯片设计。
对。
这才是他的老本行，也是他最大的优势。
搜索算法他可以帮安德鲁，做空交易他可以跟马克合作，但芯片
——芯片是他自己的东西。他在这行干了大半辈子，从基础架构到流片工艺每一个环节都滚过，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地方有坑哪个地方有雷。
但芯片有个致命的问题：烧钱。
这玩意儿不是写代码，不是租个车库拉几个兄弟就能开干的。
一条基础的设计验证流程就需要上百万美元的EDA软件授权，再加上IP核的授权费、流片的制版费、测试设备的租赁费，随便算一下启动资金就得三五百万起步。
三五百万，他现在手里只有十七万八。
差了将近二十倍。
这就是为什么他得先把搜索引擎这颗棋子落好。
安德鲁的项目是离变现最近的
——只要产品上线跑出用户量，融资就会进来，上市就会排上日程，到那时候他手里的百分之十就能变成真金白银。
然后用那笔钱反哺芯片，才是可行的路径。
说白了，他在用互联网的现金流，养硬件的研发线。
这个思路放在别人身上可能会被人说异想天开，但对他来说不是。
因为他知道哪家互联网公司会在什么时候起飞，哪家芯片公司会在哪年被收购，哪条技术路线会在最后关头被行业抛弃。
信息差就是他的杠杆。
把思路理清楚之后，肚子已经饿得不行了。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半。
赵磊终于从房间里爬出来了，顶着一脑袋比平时更夸张的鸡窝头，眼神涣散地看着他。
“你几点起的？”
“七点半。”
“……你是不是人？”赵磊晃到冰箱前面翻了一盒酸奶，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他，“对了，你们那个什么搜索引擎，到底什么时候上线？布莱恩昨天喝高了跟我吹了半天，说什么这个算法一旦上线能让雅虎跪下叫爸爸，我说你吹牛逼也别吹这么大，他说你不信咱走着瞧。”
“快了，安德鲁在跑最后一轮数据验证，没问题的话两周内会上线内测。”林远舟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布莱恩说的也不算吹，如果我们的准确率能稳定在百分之七十五以上，雅虎确实没什么还手之力。”
“你说得我都快信了。”
“你等着看就行。”
当天晚上林远舟又去了车库。
这回车库里比平时热闹不少。
安德鲁坐在他那台常年不关机的服务器前面，屏幕上跑着一行一行的测试日志，他的表情专注得像一个在手术台上的外科医生。
丽莎在角落里改数学模型，她的草稿纸已经从桌面上蔓延到了地上，踩上去能印出一个鞋印。
布莱恩在写前端代码，一边写一边骂，骂的对象似乎是某个浏览器兼容性问题
——林远舟听了一耳朵，大概是在骂IE6的CSS支持是坨屎，每骂一句键盘就敲得更响。
“来了。”安德鲁没回头，但从脚步声判断出了来人，朝林远舟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这是他打招呼的方式，能用下巴解决的事绝不多说一个字。
“数据怎么样？”
“最后一轮跑完了，百分之七十九点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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