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到实验室的时候，组会已经开始了十分钟。
推开门的瞬间，七八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那感觉怎么说呢，就跟高中上课迟到被全班行注目礼一样，饶是他心理年龄四十好几的人了，还是有点扛不住。
王教授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捏着激光笔，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林远舟太熟悉了。
上辈子他就是被这种眼神看多了，才觉得这老头处处针对自己。
现在再看，人家那哪是针对，分明是一个对学术较真到近乎古板的老派学者，看见学生迟到时最正常的反应。
“坐吧。”
王教授推了推眼镜，什么也没多说，转头继续讲他的低功耗架构。
林远舟赶紧溜到后排坐下，旁边一个印度哥们儿小声跟他说了句“dude you are dead”，他摆摆手示意没事。
坐下之后他倒是没闲着，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飞速比对。
王教授现在讲的这个动态电压频率调节的方案，在他那个年代已经是教科书级别的东西了，但在2000年，这玩意儿还属于相当前沿的方向。
老头讲得很细，从晶体管的亚阈值漏电流一直推导到系统级的功耗模型，黑板上的公式写了一整面还没写完。
林远舟听着听着就笑了。
不是嘲笑，是真觉得有意思。
上辈子他觉得这些理论又枯燥又没用，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毕业去硅谷大厂拿高薪，对这些基础研究压根看不上眼。
直到后来自己带队做芯片，被功耗问题卡了整整两年脖子，才明白当年王教授研究的东西有多重要。
有些道理就是得撞了南墙才能懂，但他这回不用撞了。
“林远舟。”
王教授突然点名，把他从走神里拽了回来。
“你来说说，在0.18微米工艺节点下，降低供电电压对漏电流的影响曲线是什么样的？”
整个实验室安静了两秒。
旁边的印度哥们又小声来了句“told you”，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林远舟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
这个问题搁在真正的二十五岁研究生身上，估计得支支吾吾半天，因为2000年的教材里对这个问题的讨论还停留在很浅的层面，真正深入的研究要到两三年后才陆续发出来。
但他不一样。
他在那个未来里已经活过一遍了。
“传统模型下漏电流会随电压降低而线性减小，但实际上在0.18微米节点，栅氧化层厚度已经薄到了一个临界点。”
他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在王教授那堆公式旁边画了一条曲线，“量子隧穿效应开始占主导，所以曲线在这个位置会出现一个拐点，之后再降压，漏电流反而会指数级上升。”
他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简单说就是，以前的公式不够用了，得重新建模。”
整个实验室比刚才更安静了。
之前等着看他笑话的那个印度哥们儿，嘴巴张着都忘了合上。
前排几个博士生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翻了翻教材，大概是想找找书上有没有写这东西
——肯定没有，因为这是2004年才发表在ISSCC上的研究成果。
王教授盯着黑板上那条曲线看了很久。
久到林远舟都有点发毛了，心说坏了，是不是说得太超前了，这老头不会怀疑什么吧？
然后王教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暑假怎么安排的？”
啊？
林远舟愣了一下，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
但他反应不慢，马上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教授开始对自己的研究方向感兴趣了，这是在试探要不要把他拉进课题组。
“没什么特别安排，想做点研究。”他答得飞快。
王教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示意他坐下，然后继续讲课。
但林远舟注意到，老头接下来讲课的时候，有好几次都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黑板上他画的那条曲线。
稳了。
组会结束后，林远舟刚走出实验室，就被人从后面一巴掌拍在肩膀上，力道大得他差点一个趔趄。
“卧槽林哥你今天吃错药了？”
赵磊那张脸从后面探出来，一脸“你不对劲”的表情。
这哥们儿个头不小，留着个板寸，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斯坦福卫衣，整个人透着一股东北大老爷们儿特有的粗犷气质。
“你咋知道那个什么隧穿效应的？我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很nb的样子，你们教授那表情你注意到没有？我跟你讲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你要起飞了兄弟。”
林远舟笑了笑没接话。
他太了解赵磊了，这人一旦开始咋呼就跟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你怎么跑实验室来了？”他岔开话题。
“来找你啊，你不是一直不回电话吗，我就想着直接过来堵你。”赵磊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压低了声音，“晚上有个局，来不来？”
“什么局？”
“我一个学长组的，他是商学院那边的，说今晚有几个硅谷的创业大佬过来分享经验，还有免费的披萨和啤酒。”赵磊挤眉弄眼，“我寻思着你不是一直想找实习吗，去认识认识人呗，万一有机会呢。”
林远舟心里动了一下。
硅谷的创业大佬，2000年这个时间节点
——互联网泡沫刚炸，整个行业都在洗牌，能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出来做分享的，不是蠢就是真有东西。不管是哪种，都值得去看看。
“行，几点？”
“七点，商学院那栋楼，B101教室。”
“好，我去。”
赵磊嘿嘿一笑，在他肩膀上又拍了一下，这回力道轻了点：“这才对嘛，别整天窝在实验室里跟那些电路板较劲，你看你那黑眼圈——哎不对，你今天黑眼圈怎么没那么重了？”
林远舟没理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实验楼大门的时候，加州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干燥温暖的空气。
远处斯坦福校园的棕榈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几个本科生踩着滑板从他面前掠过，笑声洒了一路。
这个年代的一切都是旧的，但对他来说是新的。
不对，说反了。
这个年代的一切都是新的，只是他提前知道了答案。
晚上的那个局他得好好想想。
2000年还在硅谷活跃的人，他脑子里有一份名单，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碰到一两个未来的大佬
——那种现在还窝在车库里写代码、穷得连披萨都要蹭的狠人。
毕竟在硅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跟你抢最后一块披萨的人，十年之后会不会变成世界首富。
这个道理别人不懂，他可太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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