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五十，林远舟和赵磊一人叼着一片披萨晃进了B101教室。
准确地说，是赵磊叼着披萨，林远舟拿着瓶可乐。
披萨是来的路上从餐厅顺的，赵磊说反正讲座那边也有免费的，先吃一片垫垫肚子，到了再吃第二片。林远舟说你这是把晚餐分成两顿来蹭，赵磊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这不叫蹭，这叫资源优化配置”。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号人，比想象中少得多。
讲台上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正在调试投影仪，看胸牌是商学院的学生会**，脸上的笑容职业得跟提前练过似的。
前排几个学生抱着笔记本一脸期待，后排则歪歪扭扭坐了几个看起来像是被室友硬拽过来的，已经开始刷手机了
——当然，2000年的手机也没什么好刷的，顶多玩玩贪吃蛇。
“人这么少？”林远舟有点意外。
他记得赵磊说的是“硅谷创业大佬分享经验”，按理说这个噱头应该能吸引不少人。
赵磊耸耸肩，挑了个中间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泡沫刚炸嘛，创业这个词现在跟骂人差不多。你是不知道，我们商学院上个月有个哥们儿在课堂上说了句想创业，教授还没开口，全班先笑了。”
“那今天这几位是真勇。”
“所以我才说嘛，要么是蠢，要么是真有东西。”赵磊把最后一口披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反正有免费吃的，咱不亏。”
正说着，教室前门被推开，走进来三个人。
第一个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白人，穿着件熨得笔挺的浅蓝色衬衫，袖扣在灯光下反着光，一看就是投资人那挂的，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有钱而且我知道怎么让钱生钱”。
赵磊凑过来低声说了句“这人是红杉的合伙人，叫迈克尔什么玩意儿，在商学院挂了个客座教授的头衔”。
第二个是个印度裔，三十多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气质偏学术，进来之后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边上，脸上挂着一种很难形容的微笑
——不是礼貌，也不是拘谨，更像是某种笃定，好像他对今天这场合会发生什么早就心知肚明。
第三个人进来的时候，林远舟差点把可乐喷出来。
那人看着不到三十，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外面随便套了件连帽卫衣，帽子还歪歪扭扭地翘着一边。
牛仔裤膝盖的位置磨得都快破了，脚上一双帆布鞋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踩上的油渍。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哪个地下车库里钻出来，事实上他大概率确实是刚从车库里钻出来的。
但林远舟认得那张脸。
那张脸在他上辈子的科技新闻里出现过无数次
——搜索引擎、人工智能、自动驾驶，一个人横跨了三个赛道，每一个都做到了全球前三。
他在斯坦福的博士没读完就辍学创业，第一个项目卖了两亿美金，第二个项目改变了整个行业的底层架构。
林远舟当年做芯片的时候没少研究他的技术论文，因为那家伙写的架构思想，绕都绕不开。
他叫安德鲁·陈。
硅谷最传奇的华人创业者之一。
而此时此刻，他正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腋下夹着一台厚重到可以当武器用的IBM笔记本，看起来就像个刚被导师骂完赶过来凑数的研究生。
“卧槽”林远舟这次真没忍住。
赵磊扭头看他：“咋了？”
“没事。”林远舟深吸一口气，把可乐放下，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你说得对，今晚不亏。”
分享会的前半段乏善可陈。
红杉那位迈克尔滔滔不绝地讲了四十分钟，从“如何在泡沫破裂后重新定义商业模型”讲到“创业者应该具备的十种核心素质”，PPT做了少说有五六十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全是字。
赵磊听得昏昏欲睡，林远舟倒是认真记了几个点
——不是记迈克尔的鸡汤，而是记他话里话外透露出的投资风向。
红杉现在在看什么赛道，对什么领域保持谨慎，这些东西对接下来几年的布局太有用了。
印度裔那位讲得简短些，主题是软件外包的未来，观点不算新颖但逻辑很扎实。
林远舟注意到安德鲁全程都在认真听，偶尔还在本子上记两笔。这个细节让他对安德鲁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真正厉害的人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学习了。
轮到安德鲁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走上讲台的时候，台下已经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毕竟明天还有课，披萨也吃完了。
那个商学院**赶紧补了一句“最后一位分享嘉宾是安德鲁·陈，他正在做一个非常有趣的搜索引擎项目”，语气里带着点挽留的意思。
安德鲁把笔记本放在讲台上，也没接投影仪，就那么靠在讲桌边上，喝了一口咖啡。
“我就不放PPT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因为我的PPT还没做。”
台下稀稀拉拉笑了几声，以为他在开玩笑。
他没笑。
“我今天想聊的东西很简单——现在的搜索引擎都是垃圾。”
收拾东西的人停下了。
“你把一个问题输进去，它给你返回一万个链接，然后你自己去翻。这叫什么搜索？这叫图书馆目录。”安德鲁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推销，更像是陈述一个他觉得显而易见的事实，“真正好的搜索应该是什么？你问它一个问题，它给你一个答案。就一个，而且是对的。”
前排有个学生举手：“那跟雅虎有什么区别？”
“雅虎是人手工整理目录，我们做的是让机器理解网页。”安德鲁看了那个学生一眼，“这不是同一件事。就像你把一千本书堆在桌上和把那一千本书全读完的区别。”
林远舟听到这儿，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已经不自觉地坐直了。
他当然知道安德鲁这套理论的最终版本是什么
——一个叫PageRank的算法雏形，后来迭代了无数个版本，最终变成了一台每年赚上千亿美金的印钞机。
但在2000年春天这个时间点，它还只是一个辍学生嘴里“听起来很酷但没人投钱”的想法。
不对，可能连想法都算不上，顶多是个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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