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在旁边礼貌地笑着，但林远舟看得出来那笑容底下的敷衍。毕竟搜索引擎这条赛道已经被雅虎和AltaVista占满了，一个新冒出来的创业公司说要颠覆搜索，这话在投资人耳朵里跟说“我要造永动机”差不了多少。尤其是在泡沫刚炸这个节骨眼上，没人会往一个“更好一点的搜索”里砸钱。
但林远舟知道这不止是“更好一点”。
这是降维打击。
分享会在九点一刻准时结束。商学院**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几个学生围上去跟迈克尔换名片，印度裔那位也在角落里被两个研究生缠着问问题。只有安德鲁一个人站在讲台边上，把笔记本往胳膊底下一夹，端着已经凉透的咖啡准备走。
没有人找他。
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如果有一个镜头能从天花板往下拍的话，这个画面应该挺讽刺的——全场最值钱的脑子就站在那儿，拎着一台破电脑端着一杯凉咖啡，像个没人搭理的边缘人。
林远舟站起来，拍了拍赵磊的肩膀。
“你等我一下。”
“干嘛去？”
“认识个人。”
林远舟穿过稀稀拉拉的座椅，在安德鲁走到门口之前把人截住了。
“陈先生，刚才讲得很好。”他伸出手，“我叫林远舟，电子工程系的。”
安德鲁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腾出一只手跟他握了一下。
那只手干瘦有力，指节上有长时间敲键盘磨出来的茧子，跟林远舟印象里那种技术狂人的手一模一样。
“谢谢，”安德鲁说，语气很平，“你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
“因为他们没听懂。”
安德鲁挑了挑眉，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
不是那种客套的打量，而是带着一点判断力的审视，好像在辨认这个人到底是客套还是真懂。
“你听得懂？”
“懂一点。”林远舟笑了一下，“你说的让机器理解网页，核心问题其实不是搜索本身，是排序。怎么判断一个网页跟用户的问题有多相关，凭什么把这条结果放在第三条而不是第一条，这个东西的数学基础是图论，对吧？”
安德鲁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震惊，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
——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双手抱在胸前，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研究生。
“你们系现在还教这些？”
“不教。”林远舟心想这玩意儿得一两年后才进课本，“我自己瞎看的。”
安德鲁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但很真，跟他刚才在台上的表情完全不一样，像一个写了好几年代码都没人看懂的疯子突然遇到了同类。
“你的那个排序模型，现在做到什么程度了？”林远舟问。
安德鲁的表情又变了一下，这次是好奇多过惊讶：“你怎么知道我们有模型？”
卧槽，说漏嘴了。
林远舟脑子转得飞快，脸上纹丝不动：“猜的。你说让机器理解网页，又说现在的搜索引擎是垃圾，如果不是已经有更具体的方案，应该不会这么自信。”
这波找补来得快准狠，安德鲁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追问。
“还在跑数据，效果比预期好一点，但没有好太多。”安德鲁难得话多了一点，“主要问题是计算资源不够，斯坦福的服务器机时排不上，我们只能在几台旧机器上跑，数据量一大就挂。”
“如果资源的问题能解决呢？”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远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就是觉得你这个方向很牛逼，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聊聊。”
安德鲁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递过来。
名片上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邮箱地址，连公司名称都没有，简洁到几乎简陋。
“这是我的邮箱，”安德鲁说，“如果你真的感兴趣。”
林远舟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上面的邮箱地址，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确认自己记住了。
然后他把名片小心地放进外套内兜里，跟钱包放在一起。
“会的。”
他转身走回座位上，赵磊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光看着他。
“你跟那个辍学的聊啥了？那么半天。”
“没什么，”林远舟拿起还剩半瓶的可乐喝了一口，发现已经不冰了，“就是觉得他的项目挺有意思的。”
赵磊嗤了一声：“一个破搜索引擎有什么意思，雅虎不是已经做得挺好了吗。”
林远舟笑了笑没解释。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想的，跟赵磊一模一样，觉得搜索引擎这个赛道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Google从斯坦福的一个实验室项目变成了全世界最值钱的公司之一，而他连人家的股票都没买一股。
这辈子不一样了。
走出商学院大楼的时候，夜风裹着加州特有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校园里的路灯把棕榈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赵磊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明天食堂的菜单换了，林远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安德鲁·陈现在还在跑数据的那个排序算法，他不但知道完整的数学模型，还知道它在接下来二十年里的每一次重大迭代。
哪些优化方向走得通，哪些是死胡同，哪个参数在什么规模下会出问题
——这些东西对于此时此刻的安德鲁来说可能是需要花好几年去踩的坑，但对林远舟来说，是已经交过一遍学费的答案。
但他不打算现在就一股脑全倒出来。
一来越俎代庖反而不美，安德鲁这种级别的技术天才不可能接受别人在他最擅长的领域指手画脚。
二来合作这种事得讲究时机，雪中送炭永远比锦上添花值钱。
现在安德鲁需要的不是答案。
他需要的是资源，是服务器，是一个能把原型变成产品的时间和空间。
而这些，林远舟暂时也给不了。
但他很快就能给了。
回到公寓之后，他把安德鲁的名片从兜里掏出来，在台灯底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那个厚重的台式电脑，在嗡嗡的开机声里新建了一个文本文档，敲下第一行字——
“第一步：搞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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