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何塞那栋办公楼比林远舟想象中还要不起眼。
灰扑扑的外墙，电梯里的灯还坏了一盏，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混着打印机墨粉的化学气味。
四楼拐角的门牌上贴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Mark Thompson Trading。
没有公司logo，没有装饰，连字体都是最普通的Times New Roman。
林远舟看到这个招牌的第一反应是
——这人要么特别不靠谱，要么特别靠谱。中间状态不会这么低调。
他敲了门。
开门的男人大概四十出头，头发理得极短，几乎贴着头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没有领带也没有袖扣，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到有点压迫感。
他的眼神很有意思
——不是那种生意人的精明，而是一种见惯了各种妖魔鬼怪之后剩下的、冷冰冰的平静。
“林先生？”他伸出手，“马克·汤普森。周给我打过电话了。”
“是我。”林远舟握了一下那只手，骨节分明，力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办公室里比走廊还简洁。一张金属办公桌，两台显示器，一个键盘，一个马克杯，没了。
墙上连个装饰画都没有，只有一面白板，上面用马克笔潦草地写了几串数字，看起来像是某些股票的仓位记录。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大白天也开着日光灯，整个房间给人的感觉像是一个被设计成信息茧房的盒子
——外部的一切都被隔绝了，只剩下数字和市场。
马克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周说你想做空雅虎和思科。”
“对。”
“这两只票目前市场上的空头仓位已经很高了。雅虎的空头占比上个月增长了百分之二十，思科也在百分之十五以上。”马克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就是陈述数据，“现在再加空，成本和风险都不低。”
“所以更要现在进。”林远舟说，“等所有人都反应过来的时候，饺子就没了。”
马克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点微妙的波动，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他见过太多跑来找他做代客交易的
——有赌徒，有内幕交易者，有纯粹钱多烧手的富二代，但面前这个穿着斯坦福卫衣的研究生不太一样。
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时候眼神太平静了，像是在跟人讨论食堂今天吃什么，而不是在拿几十万美金赌一家公司的生死。
“你的逻辑是什么？”马克问。
逻辑？
林远舟的逻辑很简单
——因为他经历过。
他知道雅虎的广告营收在下个季度会断崖式下跌，因为泡沫破裂之后所有的dot-com公司都在砍市场预算，而雅虎的收入百分之九十都来自这些公司。
他也知道思科的库存积压已经严重到了什么程度，那些曾经疯狂扩张的电信运营商正在成批成批地取消订单，只是这些数据还没有体现在财报里，华尔街还不知道。
但他不能这么说。
“雅虎的广告客户集中在dot-com领域，泡沫一炸这些公司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哪还有钱投广告？”林远舟靠在椅背上，语调不紧不慢，“至于思科——你去查一下电信运营商的资本开支数据，已经在断崖了。他们手里屯的思科设备够用三年，你觉得下季度还有谁会下单？”
马克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确实是一个真实的表情。
这是林远舟进门以来在他脸上看到的第一个有温度的反应。
“你的逻辑比我认识的大部分基金经理都清晰。”马克把桌上的键盘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前倾，“行，我可以帮你做。我的规则很简单，抽佣百分之十，不管盈亏。风控线我自己设，到了位置我直接平仓不跟你商量。你要是有意见现在就可以提，但提了我也不会改。”
“没问题。”
“好。”马克转过去对着电脑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一个交易界面，“你想做多少？”
林远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
“这是我全部能凑出来的钱——一万美金。”
这一万块，有两千是他自己的。剩下的八千是赵磊借的，外加周明远私下投的两千，条件是盈利之后按比例分成。
他俩一个出于义气一个出于精明，合在一起凑出了这笔本金。
林远舟拿到钱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在别人眼里这一万块少得可怜，一个正常的空头仓位动辄几十上百万，这点钱连门槛都摸不到。
但马克没有笑，他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拿起支票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一万的本金，做空雅虎和思科，我最多能给你加到五倍杠杆。这是我能做的上限。”
林远舟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五倍杠杆，五万美金的做空仓位。
如果思科和雅虎的跌幅达到他预期的百分之四十以上，那这五万能变成十五万甚至更多。
扣掉马克的佣金和给周明远赵磊的分成，他自己至少能拿到十万。
对于一个口袋里只有两千块的研究生来说，这是第一桶金。
不多，但够他走下一步了。
“够了。”
马克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他转过去开始操作，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屏幕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地跳动，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林远舟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没有盯着屏幕看，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就那么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等一杯咖啡而不是在看一笔足以改变他人生的交易。
十分钟后，马克停下了。
“下单完成。雅虎和思科各一半仓位，五倍杠杆，平仓线设在亏损百分之三十。祝你好运。”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林远舟身上停留了两秒，“或者应该说，祝你的逻辑没有错。”
林远舟站起来，跟他又握了一次手。
“等平仓那天，我请你喝咖啡。”
“我不喝咖啡，太影响判断。”马克重新转回屏幕前，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平静，“但如果是庆祝的话，我可以破例喝一杯。”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偏西了。
林远舟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个没有logo的窗户。
窗帘还是拉着的，严严实实。
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个马克·汤普森是个狠人，专业、冷静、不废话，而且从他对市场的反应来看，这人很可能不只是个普通的交易员，他身上有某种经历过大事才有的气质。
如果能把他拉到自己的团队里，未来在资本运作这块会是一个很强的助力。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需要等。
等下一季度的财报。等雅虎和思科的股价雪崩。等他的第一桶金落袋为安。
然后，他就可以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了
——去找安德鲁·陈，在所有人还没看懂那家伙的价值之前，把筹码压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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