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的“办公室”，在林远舟见过的地方里，绝对能排进最寒酸前三名。
严格来说那都不叫办公室，就是一个废弃的汽车修理厂角落，用一个活动隔板隔出来不到二十平的空间。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还在嗡嗡响，光线惨白惨白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通宵了三天。
屋里摆着四台台式机，机箱全拆了侧盖，各种数据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一起。
墙角堆了一箱空的健怡可乐罐子，目测至少有三四十个，按照安德鲁一天四罐的消耗速度，这大概是他一个月的战绩。
“这就是你们的办公场地？”林远舟站在门口，心情复杂。
“车库创业嘛，硅谷标配。”安德鲁头也没回，正蹲在一台服务器旁边拔插内存条，“再说了，这里比车库强，至少有厕所。”
“厕所是隔壁加油站的。”
“那也是厕所。”
林远舟无话可说。
屋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瘦瘦高高的白人小伙，戴着耳钉，头发染成一言难尽的亮蓝色，正对着屏幕疯狂敲代码，键盘声大到跟下雨似的。
另一个是亚裔女生，扎了个马尾，戴黑框眼镜，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论文和手写的数学推导稿，看起来正在跟某个算法死磕。
“介绍一下，”安德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蓝头发那个是布莱恩，斯坦福计算机系的本科生，大二，写代码是一把好手就是脾气不太好。那边那位是丽莎，伯克利数学系的博士生，做概率模型的。”
布莱恩头也没抬，举了半只手算是打过招呼。
丽莎倒是抬头冲林远舟笑了一下，笑容很友好但眼睛底下那俩黑眼圈重得像化了烟熏妆。
“安德鲁说你很懂排序算法，”丽莎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好学生特有的好奇，“你是做哪个方向的？”
“芯片设计的。”
“芯片设计？”布莱恩终于抬起头，一脸你逗我呢的表情，“兄弟，你一个搞硬件的来掺和搜索算法，你确定你不是进错门了？”
“硬件软件，底层逻辑都一样。”林远舟没跟他客气，直接在旁边拉了把折叠椅坐下，“你们现在的排序模型，核心问题不是算法本身，是特征工程。你们提取的网页特征维度太少，导致相关性打分的时候噪声太大，对吧？”
布莱恩张嘴想反驳，愣了一下，又把嘴闭上了。
因为林远舟说得太准了，准到让人没法杠。
“你怎么看出来的？”丽莎倒是很诚实地承认了，语气里带着点惊喜，“我们最近跑的数据集，准确率一直在百分之六十七左右上不去，换了三版模型都没改善。安德鲁说可能是特征空间的问题，但我们现在实在想不出还能加什么特征了。”
“你们现在用的特征，除了关键词匹配、页面内链数量、标题权重，还有什么？”
“没了。”
“那就对了。”林远舟从桌上捡了一支笔，在丽莎那堆草稿纸的背面空白处画了起来，“你们缺了一个维度。一个网页被多少外部链接指向，这个信息你们没有用。”
丽莎眨了眨眼：“外部链接？可是外部链接跟内容质量没有必然关系啊，很多人就是随便链的。”
“不是数量的问题，是权重的问题。”林远舟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网页如果被雅虎或者白宫官网链了一下，跟被一个个人博客链了一下，这两个链接的含金量能一样吗？你们要做的事情不只是数链了多少个，而是要给每个链一个权重，然后沿着这个权重在整张网页图上迭代传递——这个网页权重高，它链出去的页面也沾光，一层一层往下传导，最后整个网络会收敛到一个稳态分布。”
他说完把笔放下，抬头发现三个人全盯着他。
表情各有不同。
安德鲁的表情是若有所思中带着一丝意外，好像他之前隐约有过这个方向的念头但还没成型，被林远舟这么一说突然通了。
丽莎的表情是纯粹的震惊。
因为她搞概率论的，一听就知道这不是瞎扯，这是一个数学上可行而且极有可能收敛的迭代模型。
布莱恩的表情最搞笑。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神开始发直，嘴唇轻微翕动，像是脑子里有个编译器在疯狂跑运算，跑完了结果只有一个。
“……卧槽。”
“这个思路有点nb啊兄弟。”布莱恩把键盘往旁边一推，整个人转过来面对林远舟，刚才那种爱答不理的态度一扫而空，“你怎么不早说？”
“你们也没问啊。”林远舟笑着靠在椅背上，心想他刚才说的这套东西，在学术界要等到一两年后才被正式提出，而那篇论文恰好是他上辈子做芯片功耗优化时参考过的数学方法。
他等于是用一个领域的成熟工具，提前解了另一个领域的未解问题。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爽得有点不讲道理。
安德鲁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林远舟。”
“嗯？”
“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跟在台上讲搜索引擎一样平淡，但屋里其他两个人的反应可一点都不平淡。
丽莎愣了一下然后猛点头，布莱恩直接拍桌子：“必须的！这哥们儿刚才那段话比我写了三个月的代码都好使！”
林远舟看着安德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但更多的是试探
——安德鲁在试探他的诚意，也在试探他的野心。
一个对搜索引擎理解这么深的人，不会只是想给人打工。
“让我加入可以，”林远舟说，“但我不要工资。”
布莱恩正要欢呼，听到后半句直接愣住：“啊？”
“我要股份。”
空气安静了两秒。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抱着胳膊靠在服务器机架上，打量着林远舟。那个眼神林远舟看得懂
——一个创始人，在产品连原型都还没跑通的时候，绝对不会随便稀释股权。
“你要多少？”安德鲁问。
“百分之十。你可以设置行权条件，比如产品上线、或者拿到第一笔融资、或者做到什么用户量，设什么门槛都行。做不到我就不拿。”
布莱恩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牛逼”，丽莎悄悄踢了他一脚让他闭嘴。
安德鲁又沉默了十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
“成交。”
林远舟握上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
——上辈子Google的百分之十原始股值多少钱来着？
大概几百亿美金吧。
当然这辈子的搜索引擎不一定叫这个名字也不一定完全走同样的路，但方向是对的，人是对的，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
而现在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行了，大事谈完了，”安德鲁松开手，转身走回服务器旁边，语气恢复到那种不带感情的平淡模式，“现在来干活。布莱恩你把那台备用机的内存条拆下来换到主服务器上，丽莎你继续跑你的数据集，林远舟你刚才说的那个链接权重模型，今天能给我一个数学框架吗？”
“能。”
“那开始吧。”
就这么几句话，林远舟正式成了这个连像样办公室都没有的初创团队第四号成员。
但他心里很清楚，过几年再回头看，今天这个决定将会是他这辈子回报率最高的一笔投资。
没有之一。
第九章 落地
数学框架写出来，跟把它变成能跑的代码，中间隔了一整个地狱。
林远舟很快就体会到了这个地狱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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