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李乐尖锐的声音刺入耳膜。
许阳的视线却定在那张脸上，挪不开半分。
怎么可能？
全车二十三具遗体，他一具一具的认过来，没有她。
监控显示沈清楚上了车，刷卡记录清清楚楚，座位旁的乘客也亲眼看见她靠窗坐着。
但大巴坠崖后，那个位置只剩一把碎裂的粉色雨伞。
他记得那把伞，伞柄上刻着一只小兔子，是去年她生日时许阳送的。
现在，那把本该碎成渣的伞，正稳稳的撑在沈清楚手里，替他挡着这绵绵细雨。
“许阳？”她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你怎么不说话？”
那声音太熟悉了。
清冷又带着一丝软糯的尾音，让他心头一颤。
许阳的喉结动了动，一段记忆涌上心头。
那是大一军训的最后一天，全校汇演，他被安排去后台搬音响设备。
转角处撞上一个人，怀里的箱子摔在地上，麦克风滚了一地。
许阳蹲下去捡，抬头时，看见一个穿着军训服的女孩站在逆光里，马尾扎得很高，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你踩到我脚了。”女孩说，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是陈述。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队长！”耳机里李乐的声音骤然拔高，“恶灵在移动——它在你身后！”
许阳的瞳孔猛的一缩。
他看见了。
沈清楚的身后，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像是一团浓稠的墨汁从地面渗出来，缓缓的凝结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是一团蠕动的黑暗，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许阳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
他侧身，抬臂，手枪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星越过沈清楚的肩膀，锁定了她身后那团黑影。
枪声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回声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反弹回来，又被雨声淹没。
子弹击中黑影的瞬间，它的轮廓剧烈扭曲，发出一声尖锐的、不属于任何生物的嘶鸣。
紧接着，整个形体从中心向四周溃散，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在雨幕中消融殆尽。
魂飞魄散。
许阳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枪口还在微微冒着青烟。
他的目光从消散的黑影处移回来，重新落在沈清楚脸上。
她没有躲，没有尖叫，甚至没有眨眼。
只是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撑着那把粉色的伞，用一种他读不懂的眼神看着他。
“那是……”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空无一物的地面，又抬起头，“什么？”
许阳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
他可以开枪。
这把枪里的每一颗子弹都浸泡过黑狗血和朱砂，弹头刻着微型符咒，专门用来对付这种东西。
如果眼前的沈清楚真的是画皮，是夺舍的恶灵，一枪下去，就能让她灰飞烟灭。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他看见她眨了眨眼睛。
那双眼睛，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瞳孔很黑，眼白清澈，睫毛又长又密，扇动时留下一片轻盈的残影。
他曾经无数次在清晨醒来时，看见她就这样安静的睡在旁边，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许阳的手指松开了。
他缓缓的放下枪，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阳？”她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担忧，“你怎么了？你脸色好白。”
许阳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巷口走去。
脚步声在积水中溅起细小的水花，一下，又一下。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阳！”
她追上来了。
那把粉色的伞始终举在他头顶，替他挡住越来越密的雨丝。
“许阳，你等等我。”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喘息，“我回来了，许阳。”
那三个字让他胸口一阵绞痛。
许阳的眼眶开始发烫。
他不敢回头。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混进嘴角，咸的，涩的。
他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也不想分清。
“老大。”耳机里，李乐的声音再次响起，压的极低，“系统检测……周围还有恶灵反应，不止一个……”
“系统坏了。”
许阳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气说。
“继续走。”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巷口的路灯在雨幕中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晕被水汽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他和她的身上。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听见她开口了，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却一字一句清晰的传进他的耳朵：
“许阳，我身上有很多伤，你带我去医院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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