桦林谷的秋阳斜照,凝结的露珠滴落在金黄的枯松叶发出细碎的轻响。秋风带着腐叶、马粪和铁锈的气味从谷口吹进来,混着远处溪水的凉意拂过赛西的胡须。他喘着粗气胸膛起伏,掌心的刀柄被汗浸得发滑,刀刃上还沾着方才被他刺死的那士兵喷出的血沫腥气。
茶祖寿将军的剑尖抵在依鸯的咽喉下一寸也不曾偏离。她的颈项白得像新雪,衣领处的绣纹被剑锋压得微陷,发丝垂落轻轻扫过剑脊颤动如蛛丝。她没有眨眼,目光越过茶祖寿将军的肩头,望向远处那匹火栗马,马鞍上挂着一只皮囊,皮囊口露出半截蓝绸,是依鸯平日装香料用的筒帕。
茶祖寿将军的靴子踩在松叶上发出窸窣的碎响,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生死的距离。他左手攥着依鸯的腕子,右手持剑纹丝不动。他的右肩有伤,绷带从甲胄缝隙里露出一角沾着干涸的泥尘。他不说话也不回头一步步往后退,退过倒伏的枯枝踩过一丛野菊,退到坡脚那片稀疏的红松林边。
依香和依玲跟在后头,剑尖低垂不敢逼近。她们的裙摆沾了露水,鞋底踩碎松果发出轻微的爆裂声。依香的左手在袖中攥着一块绣帕,帕角露出半朵褪色的蓝莲花,那是依鸯年轻时亲手刺绣送给她的礼物,如今已磨得发白她仍出被贴身珍藏着。
赛西提刀追了三十步,脚下一滑踩进一洼积水泥水溅上裤管。他停住抬眼盯着茶祖寿将军的背影。茶祖寿的斗篷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内衬上绣着的狮纹,那是狮营的旧制线头已松针脚歪斜,像是仓促缝补过。
“茶将军,”赛西的声音不高,诚恳坦率是他的风格,“你记得你侄儿在高昌城外老槐树下埋的那罐梅子酒吗?前夜,他偷偷塞了半罐在你马鞍袋里,说等你回来叔侄对饮。”
茶祖寿的脚步忽然顿住,风从他耳后吹过带起一缕灰白的鬓发飘逸潇洒,他没答话只将剑尖又压低了半分。依鸯的皮肤被划出一道极细的红痕,血珠渗出沿着颈侧滑下滴在青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
“你若真奉了王命抓人,为何不带圣旨,为何不亮兵符?”赛西又问,声音依旧平稳,像在探问一个老友,“你若真为忠义,为何带兵截杀孔雀国王子,以剑逼迫依鸯姑娘实属大道不道。”
茶祖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枯枝摩擦出声:“我侄儿茶洪苍奉勒丽王后懿旨办差,昨夜惨死在高昌城外,本将军奉命捉拿凶犯,也要为侄儿对个公道。”
外务官赛西想起茶洪苍的尸首连夜被抬回了龙盘关,胸口插着三支羽箭,脸上还带着笑,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欢喜的事。当然那是假像,茶洪苍们脑壳是被思玉护卫击碎的。
“你侄儿死在泰雅罕手里,”赛西说,“可你抓的是森林秘境的依鸯仙子。”
“她怀里的金莲灯,”茶祖寿喉咙滚动了一下,“正是勒丽王后梦寐以求的宝贝。”
风忽然停了。松针上的露水不再滴落。远处,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是思玉带人回来了。他没穿甲胄,只披了件灰布外袍,腰间悬着一把短刀,发髻散了,几缕黑发贴在额角,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在下巴尖上悬着,迟迟不落。
“外务官大人,”思玉站定在十步外,声音压得很低,“茶将军的马,鞍下有暗格。”
赛西凝视茶祖寿将军的坐骑火栗马,左后鞍袋确实比右后侧鼓一些,皮绳系得紧还沾着一点干草屑,但暗格里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物品不宜引发他的恼火。
依鸯忽然开口问道:“茶将军,你侄儿牺牲时你并不在场,你的消息非常灵通啊!”茶祖寿的剑微微一颤,沉下脸唬道:“孔雀国军方怎样传递讯息,哀牢山的森林居民没必要过问。你是怀疑行们几个乌合之众里有内鬼,谁是走露消息的人,你们自己查吧。老实说,我深知侄儿茶洪苍品行不端,是我管教无方,兄长过世得早,把芽洪苍交给我管教,我可以在孔雀国紫云宫里为他谋个职位,但他如何做人做事我真的无能为力,我本心也不想找王子殿下寻仇。警告你们,进得王都孟巴娜西城千万不可造次,你们是苍蝇,黑蜘蛛张网以待!”他怒气未消,但神色不再紧绷,将军的态度转换往往只在弹指之间。
“茶将军,我父格峰盟主常提起你的大名,赞赏你是个公正廉明的将军,镇守边关的将军非常辛苦,”依鸯语重心长,说几句恭维话尽快化解危机,她不敢动手伤了茶将军,“我父亲把金莲灯托付泰雅罕王子保管七天,据传紫云宫妖气浓烈,王子只想清朗乾坤、维护朝纲、匡扶社稷。”
“依鸯丫头放心,本将军只是一时心头火起才赶来桦林谷讨个明白,孔雀国国王可以糊涂,而前线作战的将军们并不糊涂,英国远征军犯境,本将军的主要职责是赶走侵略者,”茶祖寿将军心情激愤,喉结上下滑动犹如刚吞下一口滚烫热水。他语气宽松却把剑锋压紧,依鸯的血顺着衣襟渗进了腰间的锦带,“兄长,我对不起你,侄儿走上了歪门斜道,犯事是迟早的事,他不该挑衅受苦受难的泰雅罕王子,王子殿下才是孔雀国的未来。”
“茶将军,你侄儿死前,用血在石阶上画了三个圈。第一个圈是虎踞关;第二个是茶马岗;第三个便是龙盘关,他心里记着叔父,”依鸯继续宽慰茶祖寿将军的心,只有他收回宝剑生死危机才真正解除,“将军,你袖口里那枚铜铃的纹路也刻着三关的符文。”
“是,依鸯丫头眼光敏锐,不愧为森林之主格峰之女。”
茶祖寿的左袖微微一颤。那铜铃是他早年在北境猎虎时,从虎尸颈上取下的纪念,铸铁铃舌早已锈死,他一直带在身边从不摇响,但它永远值得纪念。
又起风了,松叶簌簌。赛西的刀尖垂向地面,他听见自己心跳像战鼓敲在胸腔里。他看见茶祖寿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那是虎踞关外沼泽地的黑土,他期盼着依鸯的柔情能感化茶祖寿将军,泰雅罕王子不想与茶将军为敌,桦林谷拼死一战两败俱伤,赛西希望茶将军能明白这个道理,刀剑枪尖必须一致对外,英国远征军战力雄厚,将军们应该投身战场。
“将军,你信不信,”依鸯忽然笑了,淡淡地说,“森林秘境的宝贝金莲灯,从来不在任何个人手里,除了格峰盟主,其他人驾驭不了它的伟大,野心家还会遭反噬身败名裂。”
茶祖寿的剑,终于微微松了半寸,依鸯松了口气。远处有乌鸦飞过,翅膀划开空气发出“嘎”的一声长鸣,那声音在谷中回荡久久不散,传说乌鸦的长鸣意味着死亡。
外务官赛西瞅见茶祖寿将军的右脚悄悄向后挪了半步,他感觉岩机化解就在眼前。他也发觉依香的呼吸更加急促,依玲的剑微微抬了半寸,火栗马鼻息喷出白雾喷在松叶上,瞬间凝成细小的霜粒。
茶祖寿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他忽然抬手将剑从依鸯颈侧缓缓移开,最后他松了手,依鸯没有倒也没有后退,挺立着像一株红松把根稳稳地扎在风里。
茶祖寿转身快步走向火栗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老人。他解下鞍袋从暗格里掏出一只青玉匣,匣子没锁只用一根红绳系着,他打开里面空无一物。他盯着那空匣,看了足足三息。然后,他将匣子轻轻放在地上转身,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松叶,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再看任何人也没再回头。
赛西没动,依鸯没动,依香和依玲也没动,直到马蹄声远去消失在谷口的薄雾里。赛西慢慢走过去拾起那青玉匣。匣子冰凉触手如玉,内壁有极细的刻痕是三道弯月,中间一道断了,他将匣子收入袖中转身走向依鸯。依鸯困惑不已,茶祖寿将军给外务官赛西留下一空匣子究竟在传达什么暗信不得而知,这事必须让泰雅罕知道。
依鸯的颈侧血已凝成细线宛若一道浅浅的朱砂痕。她抬手以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血痕,然后将指尖放在唇边轻轻一舔,她的血是咸的。她默默地望看着远处那匹火栗马正缓缓消失在松林尽头,马背上茶祖寿的斗篷被风卷起一角,露出内衬上那枚歪斜的狮纹正被阳光照得发亮。
危机突如其来令人措手不及,化解时令人莫名其妙,但它向泰雅罕王子敲响了警钟,他们的行动都在勒丽势力的监视之中,每走一步务必小心谨慎,稍有差错必将前功尽弃,甚至灯毁人亡。
他们到达王都孟巴娜西的行程还未过半,赛西向泰雅罕提议经过 前方的道观梨花坞时,进入观内向道长讨顿粗茶淡饭,泰雅罕欣然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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