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在铜制灯盏里轻轻摇晃,油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映在青砖墙上的影子随风微颤。客堂内熏香已熄,淡灰的余味混着木桌上的茶汤凉气弥漫在空气里。长桌两端的藤椅边缘磨得发亮,椅背刻着孔雀羽纹漆色斑驳。墙角的陶瓮盛着半瓮凉水,水面浮着一片枯荷叶,角落的半卷竹帘吹得帘角轻轻拍打青石地面。
泰雅罕王子坐在左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锦袍的褶皱,大姑新做的袍子靛蓝底子绣着金线云纹,针脚细密,却在他坐下时被压出几道深痕。对面的思玉衣袖沾着草屑,鞋底还带着泥,他低头不语双手紧抱短剑等待出发的命令,人们耐心地等待岩干。
依鸯身姿挺直,衣襟上还沾着孔雀河边的水渍,她的发髻松了,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别有韵味,她盯着桌角裂了口的陶碗,碗里残存的茶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泰安秋大姑手搭在膝头坐在右侧,指甲缝里嵌着一点干涸的泥土,她的目光在依鸯与思玉之间来回游移。
“我愿保媒,”大姑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窗外虫鸣,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捻了捻腰间挂着的银铃,铃铛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思玉抬眼点了点头,目光却飘向门外,夜色里远处有断断续续的犬吠,像是从城西的废弃马厩传过来。客堂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杂乱而急促,门轴吱呀一声被撞开,岩干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一柄剑鞘上还沾着湿泥短剑,他气喘吁吁,额发黏住眉骨,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他身后两名卫兵急匆匆停在门边,一个捂着腰,一个腿上蹭着血迹。
“哪来的野小子!”
思崇阳司主拍案而起,袖口的金线在烛光里闪烁。外务官赛西箭步上前挡在岩干身前:他身上那件灰布长衫,左肩处有块深色的补丁,针脚歪斜,像是自己缝的。“司主,他是依香姑娘的弟弟岩干,我安排的差使。”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岩干怀中剑鞘还沾着暗红草汁的短剑。
思崇阳司主接过短剑,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指尖在剑鞘内侧触到干涸的血迹,他皱了皱眉将短剑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一把短剑,值得乘夜取来吗,害得那么多人等他。”
岩干脚踩门槛疼得急忙缩了回去。“我在甘蔗地里想起依鸯姐姐的短剑,她睡觉着时一直抱着它。我回孔雀河边看见三个姐姐被巡逻兵带走,我就跟来了。”
泰雅罕王子起身走到桌前,取过短剑握在掌心低头嗅了嗅,剑柄上残留着一丝丝铁锈味:“依鸯,到了王都我设法送你一柄精钢宝剑,这短剑送大姑练剑用,可好?”
思玉猛地扑上前,双手一抄剑已回到他怀中,动作快得像风掠过竹林连泰雅罕都没看清。他抱着剑后退半步,脊背抵住墙角的陶瓮,目光直视泰雅罕。
“这是森林盟主特别交给依鸯姐的宝剑,它可以割开勒丽女巫的喉咙。”客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在灯盏里轻轻爆开一粒火星。
大姑的指尖按住银铃上不再捻动,她缓缓开口:“专割女巫喉咙的宝剑是森林宝物,依鸯,收好,千万不能向坏人夺走。”
召令屯站在一旁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赛西手执火把缓步上前,火光照亮他脸庞从左眉骨斜划至颧骨的伤痕,沉稳地说:“中秋月圆,天降飞雪,雪光明亮,黑女巫法力锐减,正是给勒丽割喉的时节,今日八月十三日,我们何苦在这里浪费时光?”他抹了抹眼角,手背在火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泰雅罕上前一步将短剑双手捧还,依鸯接过短剑,剑鞘贴着掌心走到思玉面前将宝剑递过去。“思护卫,好马配好鞍,宝剑赠英雄。八月十五月圆夜,你用此剑刺穿勒丽的咽喉。”
思玉没接短剑,抬眼盯着泰雅罕:“王子殿下,你赞成依鸯姐的托付吗?”
泰雅罕立刻上前双手握住思玉的手腕:“思玉兄弟,我若有二心天地不容,你可用此剑先斩了我。”召令屯轻声道:“王子殿下言重了,思玉为人诚恳,性子直,他只是希望你的鼓励。”泰雅罕将思玉往怀里带了带,手掌在他肩头摩挲:“快半夜了,明晨行动,我们需要七匹好马。”
思玉挣开泰雅罕的手掌,坦率地说:“高昌城到孟巴娜西百余里路程,夜色深沉,高昌七成暗流涌动,乘着夜幕的掩护我们正好赶路,谁知道勒丽女巫此时正在谋划什么,我们必须弄清实情,打她个出奇不意,千万不能让勒丽把我们一锅端了。”
外务官赛西点头称好:“我送年轻人出城,敌人磨刀嚯嚯,我们能睡个安稳觉吗,此去王都孟巴娜西九死一生,大家务必做好生死准备。”
思崇阳司主亮亮嗓门,大声说:“勒丁,哈迪,备马!”
依鸯也要送。大姑留在客堂,陪依香姐妹说话。岩干不会骑马,留下。
哈迪迅速点燃一支火把,火苗在风里摇晃烟味呛人。十分钟后队伍选择从东城门出城,非常时期高昌城夜间的街巷空空荡荡,店铺的门板紧闭,门楣上挂着的灯笼红得发暗,光晕在石板路上投出几团模糊的影子。路旁枝叶交错的树影浓黑,像无数只伸向夜空的巨手,风穿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
依鸯与泰雅罕同乘一匹棕红马,她紧依贴王子后背,手搭在马鞍前缘指尖触到一处裂口,皮毛下露出一点发黄的棉絮。高昌城战马主要来自北方草原马场,因而马力非常珍贵,夜间行路并非作战行动,能够将就便好,泰雅罕王子也不想过于张扬反而露了马脚。
马蹄踏在黄泥路上声音闷钝,路边的青石路面凹陷不平,是常年车轮碾出的痕迹。队伍出了东城门转向南行的商驿大道,两旁树皮皲裂的大青树遮天蔽日高耸,裂纹里长满寄生的苔藓和石斛草,凤尾竹的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东北边孔雀河的拍岸水声隐隐可闻。
思玉勒马止步,回身说:“依鸯大姐,我们已出旧城离昌,正向新城孟巴娜西进军!”
他的话音刚落,路旁树影里蓦然闪出十数道黑影挡住去路。拦路者黑布蒙面,刀光在月色下泛着冷青,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老子不劫财,只要从森林秘境下山的小美人依鸯!”哈迪与勒干拔剑拉开搏命架势,思崇阳司主策马上前,马蹄碾碎了数片枯叶。
泰雅罕欲催马奔向前,思玉勒马回身拦住他和依鸯,森林至宝金莲灯此时就在依鸯背着蓝布筒帕里,她和王子是保护的主要对象:“几个小贼,不足挂齿。”
“保护依鸯姐,我来对付小蟊贼。”
赛西高举火把,摇曳的火光照亮领头者的半张脸,他认得那双眼睛眼角像青蚂蟥的疤痕暴露了茶洪苍的真实面目。
“勒丁,蟊贼就是茶洪苍。”
茶洪苍被指名道姓,迅速扯下黑布面罩露出他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刀疤脸,他手里紧握硬木弓,弓弦绷紧,箭矢随时可以发出,他器张地吼叫:“王子殿下,个你只需要放下森林秘境依鸯仙子,茶洪苍队长立刻退兵!”他拉满弓弦,箭尖对准勒丁,弦响箭出,勒丁右臂一震,箭矢贯入皮肉火把脱手落地,火星四溅。
思崇阳司主策马挡在思玉身前,怒喝:“茶洪苍,你仗着叔父茶万恭将军的权势胡作非为,眼里还有王法?”
茶洪苍冷笑,又搭一箭:“在孔雀国,茶将军镇守西线三关,手握十万重兵,泰安国王也要让我叔父三分,区区一个被勒丽王后追杀的小王子,惧哉何哉!”
箭矢飞出,哈迪闪身不及箭矢穿腹。他拔箭,血溅青石路面,奋勇提刀向前。赛西拦住哈迪:“哈卫士,你负伤了,退下。”
“且慢,我来灭了小贼!”
思玉纵身一跃,脚尖在马鞍上一点人如惊鹰掠空。茶洪苍刚拉满弓,眼前人影恍惚,手腕放紧硬弓已被思玉夺走,紧接着瞬间衣领被攥住,茶洪苍整个人被思玉提起仿佛拎起一只乌鸡。茶洪苍在空中翻转,猛然落地头颅撞上路边一块凸起的青石,噗地一声闷响,脑浆混着血溅在石缝里,黏稠的白色脑浆混着暗红缓缓渗入石纹。
数名蒙面人惊退,两名持刀卫士扑来,思玉半空翻身双拳下击砸中两人头顶,颈骨碎裂声清晰可闻。其余拦路者四散奔逃,脚步踩碎枯枝声如鼠窜。
依鸯在远处呐喊:“思玉弟弟,得饶人处且饶人。”
思玉落地站定,眼前便是茶洪苍的尸身,脑浆凝在青石块上宛若凝固的白石灰。赛西盯着那摊白色物体,喉结动了动无声表达可怜之情。
“思玉有神力,他拜过师父?”泰雅罕轻声说,“王子手无寸功,我也该去仙山拜师学艺,我的战场遍及孔雀国、乘象国,甚至哀牢国也有我的战场,思玉可作我的引荐人。”
夜风从孔雀河那边吹来,带着水汽卷起地上许多落叶贴着三具尸体边缘打转。思玉转身走向马匹,手搭马鞍飞身上马,队伍默默地继续前行,只有马蹄声得得得响在夜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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