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丁蓝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依鸯靠在门板上听着丁蓝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然后是一阵细微的窸窣声,那姑娘直接坐下背靠着门铁了心要守在门口。
屋里没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胸口那片淡绿色的水晶花瓣吊坠还残存着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像快烧尽的炭火最后还留一点红。烫感彻底消失,刚才在药庐门口那股从西南方向猛拽过来令人心悸的牵引力,在骤然增强到顶点后像被一刀砍断似的突然就没了,现在吊坠贴在依鸯皮肤上一阵冰凉。
依鸯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攥着那片花瓣指甲掐进掌心肉里,“泰雅罕……”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集中精神拼命地往吊坠里灌注意念,像要把自己整个灵魂都挤进去却没有反应。没有模糊的影像,没有混乱的能量波动,没有泰雅罕血脉传来的那点熟悉的温热共鸣,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旷的冰冷的死寂,就像连接彻底断了,线被人剪了。依鸯不死心又试了一次,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还是没用,吊坠里原本属于森林之眼的那点微末力量,像是被刚才那下强行共鸣和远方邪恶结界的最后猛扯给彻底抽干了,现在它就是个普通的有点好看的石头片子。
“不,不对。”依鸯猛地睁开眼,不是完全没反应,当她放弃寻找泰雅罕转而将微弱的感知像水一样漫开去触碰周围最基础的森林气息时,她隐约听到了细微的像从地底深处,从每一片树叶的脉络里,从潺潺流过的溪水中传来的一声接一声的压抑的哀鸣,不是动物的叫声而是森林本身,是那种失去了核心支撑后力量开始缓慢流失,生机一点点枯萎时发出的痛苦**。
水晶离失才多久,一天、两天,秘境森林凋敝的迹象已经初现。依鸯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着生疼,她想起父亲那句沉重的话:“森林之眼是守护这片土地的根基”,根基被动摇了,因为她把金莲灯借给了泰雅罕。
“不是他的错,是格岑二叔和那些坏人,”依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哭腔,“金莲灯是我亲手交在泰雅罕王子手里,我错了吗,我只想让他回到王都孟巴娜西城为惨死的亲人报仇雪恨,也为了孔雀国的社稷安宁!”
门外,丁蓝听到了屋里压抑的抽泣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是把背更紧地贴住门板,仿佛这样就能给里面的人一点支撑。
密室里,绿色的光球在格峰掌心缓缓旋转。光球内部无数细如发丝的能量轨迹原本试图向外延伸,追踪那远去的晶匣波动。但此刻这些轨迹在延伸到某个临界点后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布满尖刺的黑色墙壁,瞬间被搅碎湮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眉头紧锁,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他换了三种追踪秘法调用了苍林居地下灵脉的辅助力量,甚至尝试以森林之主的权柄直接沟通散布在哀牢山各处的古老自然印记。
没用,所有的线索和探查,只要一触碰到晶匣最后消失的那片区域,或者说被干扰后呈现出的那片虚假区域就会被一股蛮横、阴冷、带着贪婪吞噬意味的黑巫力量彻底斩断。那力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又像一只蹲在暗处的毒蜘蛛耐心地等着任何追踪的触角伸过来,然后一口咬断。
“格岑!”
格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吓人,他原来以为格岑的背叛,最多只是勾结外人泄露情报,或者趁乱搞点小动作争夺权力,现在看来他大错特错。格岑掌握的黒巫术其精深和狠毒程度远超他的想象。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能练出来的,这是蓄谋已久而且格岑对森林之眼金莲灯能量的了解,也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否则他不可能如此精准地干扰、屏蔽,甚至可能已经在尝试夺取晶匣的控制权。
“你想要水晶,想要森林盟主的位置,”格峰缓缓收拢手掌,掌心的绿色光球噗的一声熄灭,密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他眼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但你知不知道,你在把整个森林拖进火坑!”
金莲灯离失,森林哀鸣,外部强敌环伺,内部叛徒狠毒如斯。格峰站在黑暗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沉重、更冰冷的决断压了下去。不能再犹豫了,不能再顾及什么兄弟情分,格岑的刀子已经捅到了森林秘境的心窝口,他转身推开密室沉重的石门走了出去。
依鸯哭得有点脱力,眼睛肿得发疼,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丁蓝的脚步声她很熟,这脚步声更沉更稳,一步一步像敲在人心上,是父亲。她猛地抬起头胡乱用袖子抹把脸挣扎着想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撑着门板才站稳。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隔着一层不算厚的木板父女俩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依鸯,”格峰的声音传进来,比平时更沉更哑,像压着千斤重的石头,依鸯没吭声,手指紧紧抠着门板上的木纹。
“我在密室,试了所有能试的法子,”格峰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面,“完全找不到晶匣的下落,所有追踪的线索都被更强的黑巫力量斩得干干净净。”
依鸯的心直往下沉。“格岑二叔,”她喉咙发干,“他、他切断了一切联系?”
“不止是切断,”格峰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他在反向干扰,在吞噬。他对金莲灯所做的事远比我们想的要危险十倍。现在晶匣在哪里是被他控制了,还是落到了勒丽那些人手里,或者已经在争夺中损毁,我完全不知道。”
“泰雅罕呢?”依鸯想问,但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她更怕听到不好的答案。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格峰的声音再次响起,更沉更重:“泰雅罕王子带着被如此强力锁定和干扰的晶匣,凶多吉少。”
“轰”的一声,依鸯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凶多吉少……凶多吉少,父亲没说死了,但这四个字比死了更让她浑身发冷。她背靠着门板身体一点点滑下去瘫坐在地板上。刚才止住的眼泪又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地淌过冰冷的脸颊。
“森林的凋敝,你也感觉到了吧,”格峰的声音隔着门板,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才刚刚开始,金莲灯离开森林秘境的时间越久,流失的力量越多,森林枯萎的速度就会越快,等到核心力量彻底消散,哀牢山森林就会变成一片死地。”
依鸯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自责像无数根针扎进她心里每一个角落。
“所以,”格峰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森林之主的威严,“我以森林之主的名义宣布:即刻起苍林居及所有附属秘境,启动最高警戒。所有护法,进入战备状态,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同时,”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依鸯心尖,“根据森林铁律第三条‘凡引外祸入林致圣物失离,森林根基动摇者,无论身份须受律法审查,以定其责’。依鸯,你引孔雀国王子泰雅罕入林,并导致使森林之眼离失引发森林危机。此事,将依律进行审查。”
“审查。”依鸯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她想起母亲以前跟她讲过森林铁律,那都是很古老很严重的规定,一旦启动就意味着事情已经到了最严重的地步。审查的结果罪责最轻的是永久剥夺森林仙子身份与力量放逐出林。罪责深重的将处于火刑……她不敢想。
门外,格峰说完话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他能听到屋门后女儿压抑到极致破碎的呼吸声,但他没有再说一句安慰的话,他边着沉重的步伐渐行渐远。
丁蓝还守在屋门口沉默不语,直到格峰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松了口气,但心光却揪得更紧,她回头担忧地看着紧闭的门板,小声唤了一句:“依鸯姐?”
屋里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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