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门板就被敲响了,彭彭彭,敲得很急。
依鸯靠着门板坐了一夜,眼睛又干又涩,感觉头重脚轻,她没动。门外丁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股不容商量的硬气:“依鸯姐,起来吧。主上在议事堂等你。”
议事堂。这三个字像冰水把依鸯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她扶着门板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丁蓝站在门外脸色也不好看,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她手里捧着一套干净的浅绿色衣裙,那是森林仙子在正式场合才穿的特制衣装。
“换上这个,”丁蓝把衣服递过来,别开了视线,“主上吩咐的。”依鸯看着那衣服没接:“森林之主要审判我,还得让我穿得体面点?”
丁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把衣服又往前递了递,依鸯扯了扯嘴角接过衣服,冰凉的布料贴在手上寒意透彻全身。
议事堂在苍林居最中央,是棵巨大古树的树心掏空建成的,平时很少开,一开就是大事。依鸯跟着丁蓝走进去时,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苍林居里有头有脸的护法,平时见了依鸯都笑着喊小仙子的叔叔伯伯。现在他们分列两边一个个板着脸眼神躲躲闪闪,没一个人正眼看待依鸯。
格峰坐在堂上主位,身穿墨绿色袍子,头上戴着象征森林之主的藤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块风吹雨打了千百年的石头。
依鸯走到堂下站定,丁蓝退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堂里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格峰沉甸甸的目光落在依鸯身上,威严愤怒、公正无私都像刀刃刺人心魄。
“依鸯,”格峰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树心堂里嗡嗡回响,“森林仙子,苍林居之主格峰之女。”他念这些名头的时候像个陌生人,依鸯抬起头,困惑地看着父亲。“今日,依森林古老铁律,对你进行审查,”格峰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凿子刻出来的一样硬,“你,可有话说?”
“父亲……”依鸯喉咙发紧。
“在议事堂,只有森林之主和受审者,”格峰打断依鸯的话,眼神凛冽逼人,“审判者是森林之主。”
依鸯的心狠狠一缩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不抖:“森林之主大人,我、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好,”格峰点点头,“那我来说,你听清楚。”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边站着的护法,然后重新盯住依鸯,“第一罪,擅自救助外族,违背森林避世之规;”格峰的声音在堂里回荡,“你未经许可,将身受重伤、身份不明的孔雀国王子泰雅罕及其护卫引入森林核心秘境,是也不是?”
“王子被坏人追杀,他快死了,”依鸯忍不住提高声音,“难道见死不救吗,森林的规矩里也没有说不得对将死之人见死不救的条文。”
“规矩里说了,秘境仙族不得与外界王权纠葛,”格峰的声音陡然严厉,“你救的正是孔雀国的王子,他的身后是王权,是战争,是无尽的麻烦。你救他那一刻就已经把森林拖进了浑水!”
依鸯咬着嘴唇没吭声,。
“第二罪,”格峰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致使森林圣物森林之眼金莲灯离失,动摇森林根基;”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你是否以未来婚姻为担保,怂恿并最终促使我将水晶借给泰雅罕王子?”
“我没有怂恿,”依鸯急了,“泰雅罕王子提出的请求,王子说他会回来,他立了血誓,并以三月为期。”
“血誓?”格峰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金莲灯离开森林秘境不过三日已经下落不明,追踪线索全被斩断。泰雅罕王子本人凶多吉少,这就是你担保的结果,这就是孔雀国王子血誓的效力!”
“那是格岑总护法搞的鬼,是他在干扰信息,”依鸯喊道,“您为什么不提格岑总护法,只管审判我,你袒护二弟,徇私枉法循!”
堂内肃立的护法窃笑,有人嘀咕,依鸯还是格峰大人的女儿呢,不能算徇私枉法。
“格岑总护法的事,我自会处理,”格峰一掌拍在椅子的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现在审的是森林仙子,是你引来的祸端,没有你把王子带进森林秘境,没有你借出金莲灯,格岑总护法有机会插手吗?森林外面的黑女巫勒丽有机会把爪子伸进森林秘境来吗?”
议事堂里气氛更加肃静,几个护法把头埋得更低。依鸯浑身发抖,泪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忍着不让泪水流出眼角。
“第三罪,”格峰的声音缓了下来,但更严厉肃穆,“引祸入林,致使森林凋敝初现,危及万千生灵,”他指着依鸯,手指有些发颤,“森林仙子你自己说说,从金莲灯离开那天起,你有没有感觉到森林在哀鸣,有没有感觉到生机在流失,有没有看到森林里有些树木的绿叶已经开始发黄,正值春天开放的百花黯然失色,甚至正在凋亡?”
依鸯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她昨天就感觉到了那细微的痛苦的**,每一声都像针扎在她心上,可是她也无可奈何,困在哀牢山大森林深处,她无法知道孔雀国王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泰雅罕王子的生命安危牵挂着她的心,她被禁足了毫无办法援助泰雅罕。
“这三条罪状,条条触犯森林铁律重罪,”格峰收回手靠回椅背,脸上恢复了一片冰冷的平静,“依鸯仙子,你认罪还是不认罪,你是格峰的女儿,森林之主也不会徇私枉法。”依鸯扑通跪了下来,她并不认罪,但她腿软得站不住了。“我承认在孔雀国王子遭受紫云宫卫士追杀时我救了他,也承认我帮助泰雅罕王子借了金莲灯……”她跪在冰冷的木质地板上,声音带着哭腔,“但我的本心根本不想引祸,灾祸是格岑总护法和外面那些神秘的黑衣人带给森林秘境的,泰雅罕王子是受害者,依鸯仙子也是受害者。父亲,森林之主大人,您为什么敏锐的恨睛只盯着我呐!”她终于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干燥的地面,站在她身后的丁蓝眼圈潮红,她走向前与依鸯跪在一起。
“尊敬的主上,”丁蓝伏下身子,“求您宽恕依鸯姐吧,她救人是出于善良,借金莲灯是相信王子的承诺。她只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这三个月期限还没到,也许孔雀国王子真的能回来呢。”
格峰看着跪在下面的两个姑娘,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更坚硬的东西压了下去。“丁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退下。”
“主上。”
“退下!”格峰喝道。
丁蓝肩膀一颤抬头看了格峰一眼,又看了看哭得发抖的依鸯,慢慢站起身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她把脸别过去不忍再看依鸯落泪。
格峰冷酷的目光重新盯住依鸯。“依鸯仙子,我听了你的辩解,丁蓝也为你求情,”他语气舒缓,而每个字都像在宣判,“但森林铁律就是铁律,祖先定下的铁律不管你是出于善良,还是出于轻信,铁律重证据只管结果,犯罪者务必依律处罚。现实结果非常残酷,金莲灯丢失,哀牢山大森林病了,敌人也混进来了,山林居民受到严重威胁,森林之外的百姓也将会对森林守护表达不满。”
“尊敬的森林之主,依鸯仙子甘愿受罚,女儿决不让父亲为难,”依鸯的哭声都慢慢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女儿如果真的失去了心爱之人,甘愿与百花一起凋落。”
森林之主格峰还没有获得泰雅罕王子的准确消息,也不能断定泰雅罕已经背叛了誓言,奇怪的是议事堂里肃立的护法没一人为依鸯求情,因而格峰凭自己的主观意愿宣布了判决。
“森林仙子依鸯触犯森林铁律,证据确凿。现判决如下:即日起幽禁于苍林居思过室,没有森林之主命令不得走出思过室,饮食起居和看管完全由丁蓝和素馨负责,违令者与依鸯仙子同罪,决不宽恕,”格峰说到这里格登一下,接着说下去,“依鸯仙子幽闭期间静心思过,多想想身为百花之主该何作何为。幽禁何时结束,直至孔雀国王子泰雅罕,亲手将森林之眼金莲灯完整归还苍林居之日为止。”
议事堂里一片死寂,护法们轻轻颔首表示赞同。依鸯猛地抬起头,眼里却燃起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望。“如果,”格峰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凛冽的声音似乎要把依鸯眼里透出的期望给予彻底掐灭,“如果三个月期满,泰雅罕未归,金莲灯未能归还,森林之主将依据森林铁律条文‘祸乱森林根基者’予以严惩。”
格峰没有判定所谓严惩指明是什么,但议事堂内在场的护法,包括依鸯自己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处罚,那就是于雁湖畔处于火刑献祭森林,以平息大自然的怒火。
依鸯眼中的光彻底熄灭,瘫坐地面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胸口那片淡绿色的水晶花瓣吊坠,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完全暗淡,像一块普通的灰扑扑的石头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温热。
格峰看着女儿煞白的脸色,再看那彻底黯淡的水晶吊坠,慢慢站起身墨绿色的袍袖一甩,转身从议事堂侧门大步走了出去。他的背影挺直决绝,再没回头看一眼依鸯,审判就此结束。
丁蓝赶紧跑过来用力搀起依鸯:“依鸯姐,我们去思过室。”她的声音在抖,依鸯像个木头人脚步踉跄地往外走。两边站着的护法默默让路,没有人敢看她们。
走出议事堂,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依鸯抬头看了看周围熟悉的仿佛一夜之间变得陌生的树林,苦笑着喊:“丁蓝,森林之主不让我喊他父亲了,他要抛弃女儿了。”
“嗯。”
丁蓝流着眼泪搀着依鸯的胳膊,两人慢慢朝着森林深处那间孤零零的用来关押触犯森林铁律者的思过室走去,阳光把她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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