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蓝搀着依鸯慢慢地走向苍林居深处思过室,林间小路越走越窄,树林越来越密,阳光难以透过树冠照亮小路。山林分处寂静,没有风声和鸟鸣,只有她俩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依鸯两眼直直地看着路面,丁蓝感觉到她身体在微微发抖,寒意从她骨头里透出来。前面出现一块巨大的黑褐色岩石,岩石底部的洞口被密密麻麻的藤蔓遮掩着,这就是禁闭犯人的岩洞,美其名曰思过室。丁蓝停下脚步伸手拨开藤蔓,闪着丁点绿光的藤蔓坚韧如铁,森林封印已然启动。洞口又窄又矮,躬身弯腰才能走进思过室,洞内光线晦暗,潮湿的土腥味和石头冷气令人不寒而栗。
“依鸯姐,我们到了,”依鸯好像没听见丁蓝的话,两眼直勾勾看着洞口。丁蓝心里发酸,挽着依鸯的臂膀轻轻地把她带往洞口。“进去吧,里面我给你铺点柔软的东西。”
依鸯没看丁蓝,弯腰钻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丁蓝赶紧跟进去。岩洞像个倒扣的碗空间不大,地面尽是凹凸不平的石头,只有洞口透进来微弱的光能勉强看清岩洞的轮廓。丁蓝把怀里抱着的兽皮和塞了干草的垫子铺在角落里平整的石头上,再把腰间的水囊解下来放在垫子旁边。
“水在这里,我明天早上给你送吃的来。”
丁蓝不敢看依鸯的脸,依鸯走到铺盖旁边直接跪坐下去背靠冰冷的石壁,眼神空空地望着洞口那点可怜的光线发愣。丁蓝的脚板像被钉住,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愣怔片刻后低声说了句:“我在外面守着,有事就喊我。”
依鸯对丁蓝的问话没有反应,好像丁蓝就是护法令她厌烦,其实是泰雅罕王子的形象占满了她的心田,她不想在雁湖畔被篝火堆烧死,更害怕黑女巫勒丽抓住了泰雅罕把他投进孟巴娜西王都的水牢任其自生自灭,或者黑女巫用魔爪刺穿泰雅罕的心脏吸干他的鲜血,把他的躯壳抛进孔雀河流进浩瀚无边的南海尸身无形。
丁蓝不敢触碰依鸯的心事,刚刚开始的恋情就被格岑二叔和黑女巫勒丽相互勾结而掐断了爱情花芽,依鸯的悲恸丁蓝稍有理解但无言劝慰她,让她安静也许是最好的选择,于是她徐徐转身退出了岩洞。那些闪着绿光的藤蔓在她身后慢慢合拢,把洞口封得只剩下几条细小的缝隙勉强通风透气。
依鸯坐在突如其来的昏暗里发呆,无意识地伸手去那片淡绿色的水晶花瓣吊坠贴着她的皮肤没有温度,宛若冰片一般寒彻心扉。她用力攥住吊坠,指甲掐进花瓣边缘闭上眼睛,拼命集中精神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念头都往吊坠里塞。
“泰雅罕,泰雅罕你在哪里,”再也没有亲切的声音回应,没有模糊的影像和混乱的能量波动,没有想念之人那种熟悉的让她安心的温热的跳动血脉,“真的恩断义绝了吗,他到底怎样了,装有金莲灯的木匣究竟在哪里,格岑二叔那个混蛋到底做了什么,从此以后格岑再也不是我的二叔,是花仙子依鸯最大的仇人。”
思念着泰雅罕,依鸯的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松开吊坠手指无力地垂下,吊坠的冰凉贴着胸口一直凉到她的心底。洞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丁蓝在洞口来回走动,也轻轻透进来她压抑的叹气哀声。
依鸯知道丁蓝在担心她,但她现在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洞口那点光明越来越暗,慢慢地变成深沉的灰黑色时,暗夜即将来临。岩洞里伸手不见五指,好像还有点星光透进来在地面画出几道模糊的斑痕。
冷气从石头地面和墙壁里渗出来往骨头缝里钻,兽皮和干草垫子根本隔不住寒冷。依鸯蜷缩着裹紧兽皮抱着膝盖把脸埋进皮毛里。压抑了一整天的眼泪终于在绝对的黑暗和冰冷里无声地涌了出来。但她不敢哭出声音,生怕被洞外的丁蓝听见,更怕被可能就隐藏在附近某个地方的父亲听见。
可依鸯忍不住思念泰雅罕王子和父亲,泰雅罕离开苍林居时回头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自信和温暖,而父亲在议事堂上那张冰冷陌生的脸和那句依律严惩的画面在她脑子里乱撞。为什么救人也犯罪,为什么父亲没说句安慰的话直接就把她关进这个黑窟窿,热泪淌过她冰冷的脸颊滴在兽皮上很快变得冰凉。
洞外,没有了丁蓝的脚步声。依鸯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背想把哭声堵回去,牙齿陷进肉里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不知过了多久,依鸯感觉自己的眼泪好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疼痛和令人发怵的冰冷。她松开咬得发白的手背慢慢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望着那片被藤蔓封死的透着几丝微光的洞口。外面是哀牢山大森林里的苍林居,是花仙子依鸯的家,可现在她的家和关押她的牢笼只隔着一层藤蔓。
漆黑的林子里,格峰站在一棵巨大的古树后面,身影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他面朝着思过岩洞的方向已经站了很久很久。他能感受到洞口封印的稳定波动,能隐约听到风送过来的极其细微的属于女儿的压抑哭声。
每一声都像针扎在他心上,他袖中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依鸯在哭,在怨,在绝望。他也想走过去打开封印告诉女儿,父亲心里比你更痛,但他是森林之主。金莲灯丢失森林在哀鸣,格岑背叛,外敌环伺,无数双眼睛在看他会不会因为私情而枉顾铁律。
他今天若对女儿心软,明天就会有更多人质疑森林的规则,格岑之流更会有借口兴风作浪。这幽禁是罚,也是保护,至少在泰雅罕归来之前查明真相,把她放在相对安全的地方。
格峰深深吸了一口气,林间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腔,压下了那股翻腾的酸涩。他看了一眼岩洞的方向,那几点微光在黑暗中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然后,他转身墨绿色的身影无声地没入更深的黑暗林中没有再回头,只是他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千百倍。
岩洞内的依鸯哭累了,也冻得麻木了。依鸯蜷缩在兽皮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眼睛望着洞口那片永恒的黑暗痴呆。胸口的水晶吊坠依旧冰凉。泰雅罕,你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一定要活着回来,你发过血誓的,我在等你呐,千万不能背叛我。黑暗吞没了她最后的意识,她在寒冷里懵懂睡去。
洞外,丁蓝背靠距离洞口不远的一棵树干,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洞里终于彻底没了声音,但那种死寂比哭声更让人难受。
夜还很长,风穿过林子发出呜呜声响,像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泣。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