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玲从水里跃起身像大鱼出水那般,水花四溅,冰凉的水珠砸在肩头、胸脯、大腿上顺着皮肤滑落,滴进河泥里。她伸手去够岸边那件半干的罩衣,脚下一滑踩碎了几片被水流冲来的枯荷叶。河岸上的草丛湿漉漉的沾着泥浆,一踩就陷下去半寸。她刚抓起衣角,听见身后树影里“哗啦”一声脚步踩断枯枝的声音。
九个巡逻兵从林子边缘冲出来,火把在他们手里晃得厉害,火苗舔着夜风,噼啪作响。火光映在河面上,把水染成一片暗红像刚泼过血。他们没穿靴子,赤脚踩在泥地上,脚掌沾满湿土,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陷的印子。有人嘴里叼着半根干草,唾沫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留下深色的斑点。他们的腰间挂着藤条编的刀鞘,刀柄是黑木的,磨得发亮,刀鞘口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依鸯、依香、依玲三个人缩在河心,水没到胸口,只露出黑发的脑袋。水草缠在腿上,凉得像蛇。依香的发梢贴着脸颊往下滴水,水珠落在锁骨上再滑进衣襟里。依玲的鼻尖冻得发红,她咬着下唇不敢吸气,怕一吸气就会发出颤抖的声音。依鸯的头发披在肩后像一匹浸了水的绸缎贴着背脊,凉意直透进骨头缝里。
“别慌,”依香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们只是洗个澡。”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巡逻兵弯腰从岸边捡起一件红披袍,抖了抖,袍角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那披袍是厚锦织的,边缘绣着暗金纹,被火光一照金线泛出微弱的光。他把袍子举高像举一面旗,火光从袍子的缝隙里透过去,照出底下藏着的金手镯,镯子是圆环形的,内壁刻着细密的云纹,被水泡得发亮像一条盘在袍底的蛇。
“女人们乖乖起来吧,”那巡逻兵咧嘴笑,牙缝里卡着烟末,“乱跑乱走的女人,要受罚的,你们是茶洪苍小队长的女人啦!”
依玲猛地抬头,水从她额角流进眼睛,她没眨眼,只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茶洪苍想吃天鹅肉,不如去啃石头。”
河岸上一阵哄笑,笑声里混着唾沫星子和烟味。两个巡逻兵蹲下来,用火把去烤湿透的衣裤,布料在火光下冒起白烟,一股焦糊味飘进水里。有人脱了外衫,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汗味混着泥土味,像刚翻过的田垄。
依鸯盯着那件红披袍,手在水下攥紧了拳头,她知道那披袍里藏着什么,那是泰雅罕分手时交给她的金手镯,刻有王子的印记,决不能让金手镯落在他们手里。她瞥了一眼依玲,眼神往岸边一挑。
依玲懂了。她悄悄把绸布系在腰上,左手捏着罩衣的边角,脚趾抠进河泥准备往上冲。
“我上岸。”她低声说。
“不行。”依鸯摇头,水珠从她睫毛上滚落。
“我身子不金贵,”依玲笑了笑,嘴角翘起一点,像小时候在灶台边偷吃红薯时那样,“巡逻兵抓我去坐班房,我也认了。你们是九龙国来的,不能被他们碰。”
她没等回应猛地一蹬水,身子像箭一样窜出水面,水花溅得老高。她抓起罩衣裹住胸口,赤脚踩在湿草上,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她没跑,慢慢走,每一步都踩实了,像在自家院子里踱步。
“茶队长,”她喊,声音清亮,不抖,“你们是孔雀国的兵,不是野狗。姐姐们洗个澡你们站远点,等我们穿好衣裳自然走人。”
茶洪苍站在火光最亮的地方,个子不高,腰粗,脖子上有一道旧疤像被刀划过又长好的肉。他没穿外袍,只套了件麻布短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汗毛。他盯着依玲,眼睛一眨不眨,嘴角往下撇像在嚼什么苦东西。
“你?”他嗤笑一声,唾沫喷出来,“你算个什么东西?”
依玲没答话,只把罩衣又裹紧了些,左手悄悄摸到腰后,那里别着一根细竹签,是她早上从河边折的,尖头磨得锋利。
“依香,”依鸯在水里喊,“别让她一个人。”
依香没应声。她已经把绸布绕在腰间,左手捏着裙角,右脚踩在一块滑溜的石头上,身子微微前倾,像要跳进水里,又像要冲上岸去。她头发湿透,贴在颈后,一缕发丝粘在喉结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她迈步了。水从她腿上滑落,像一层薄纱被撕开。她的腿修长,膝盖骨突出,脚踝细得像竹节。火光照在她身上,皮肤泛着青白的光,水珠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滚,滴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茶洪苍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噜一声。
“好肉。”他低声说。
依香走到他面前,离他三步远,站定。她没低头,眼睛直视他,瞳孔里映着火光,像两簇小火苗。
“走开。”她说。
“你叫什么?”他问。
“依香。”
“依香?”他笑了,笑得嘴角歪了,“芒登寨的依香,傣家姑娘?”
“是。”
“那你阿爸呢?”
“在蔗田。”
“他不管你们半夜下河?”
“他信我。”
茶洪苍往前迈了一步,脚踩进水洼溅起泥点,他伸手想碰她的肩。
依香没躲。她右手一抬从腰间抽出一条湿透的布带猛地抽在他手背上,布带抽得响像鞭子。
“你敢碰我一下,我就割了你的舌头。”她说。
茶洪苍愣住了。他低头看手背,一道红印子正慢慢鼓起来,像一条蚯蚓。
“你,”他刚开口,依香已经转身,快步走到衣堆前,抓起筒裙抖开。裙是靛蓝的,边角缝着麻线,还沾着河泥。她蹲下,左脚先伸进去,脚趾勾住裙边,裙摆垂到脚踝。她系腰带时,故意把带子拉得极紧打了个死结,然后跳了两下,水珠从裙摆甩出去,溅在几个巡逻兵的脸上。
“依鸯姐,”她喊,“衣裳来了!”
她把剩下的衣裙抛向水里。依玲在岸边接住,湿衣贴在她手上,凉得像冰,先用手指抹去裙角的泥闻了闻有草腥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檀香,是依鸯姐平时熏衣用的。
依鸯在水里接过衣裙,没动。她盯着茶洪苍,看他眼睛往她这边瞟,看他喉结上下滚动,想看她慌乱。
她只是把左脚先伸进布鞋,脚趾碰到鞋底的麻线,硌得生疼。她慢慢把脚塞进去,系紧鞋带像编草绳。她刚抬起右脚身后忽然一紧。
“谁?”她轻声问。
“茶队长,”那人贴着她耳根说,热气喷在她颈窝里,“抱美人。”
她没动。没喊。没挣扎。她知道,只要一动,他就会更紧。她知道,她披袍里藏着三寸短刀,刀锋冷,能割断喉管。但她不能动。她不能让依香和依玲听见动静,不能让巡逻兵围上来。
“放手。”她说,“官爷不该这样。”
“你不是孔雀国人。”他喘着气,“你是山里人。”
“我是依香姐妹的客人。”
依鸯闭了眼。她肘部猛地向后一顶,骨头撞在他肋骨上,听见“咔”的一声轻响。他扑突一声手松了。她转身,一拳砸在他右腮上。拳头打在肉上,声音沉闷,像砸进湿泥里。他嘴里喷出一口血,混着唾沫,溅在她衣襟上。血是温的,带着铁锈味。
他踉跄后退,脚下一滑,摔在泥里,手撑地,手掌沾满黑泥。
依鸯拔出他腰间的刀,刀鞘是藤编的手柄磨得发亮。她把刀尖抵在他胸口,刀刃压进麻布露出一点寒光。
“你死有余辜?”她问。
他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滴答答砸在泥地上:“不敢了,不敢了!”
两个巡逻兵提刀冲过来,火光晃得人眼花。依鸯没回头,只听见依玲在喊:“依鸯姐,当心!”
她侧身刀锋一挡,震开第一把刀。左手一掌推出,掌心拍在巡逻兵心口那人像被牛撞了,往后飞出两步撞在竹棚上,竹片“咔”地裂开。
第二个巡逻兵举刀劈下,刀风呼啸。依鸯矮身,左手一拳打在他右肩胛,他身子一歪,刀脱手。她再一掌劈他手腕,骨头“咔”地一响,他跪在地上惨叫一声。
依玲捡起地上的刀,赤脚跑过来,刀尖指地,站到依鸯身边。她头发还滴着水,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可腰挺得笔直,像一根刚砍下的竹子。
“依鸯姐,你真厉害。”她说。
依鸯没答,她盯着茶洪苍。
“你回去,”她说,“告诉思元广将军,我们从哀牢山下来看依香姐妹,我不是细作,我们只是在孔雀河里洗个澡。”
茶洪苍爬起来捂着脸,血还在流。他看了依鸯一眼,那眼神不像怕,倒像在记仇。
“勒丁,”他喊,“去高昌城找通事官赛西,赶紧报告思将军。”一个巡逻兵犹豫了一下:“队长,她们说是思元广将军的客人。”
“闭嘴,”茶洪苍啐了一口血,“你再帮她们,明天就去挖沟!”他转身,拖着脚一瘸一拐地往竹棚走。火把的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爬行的蛇。
依鸯收了刀,走回岸边,把刀还给他。
“扯平了。”她说。
他没接,只用袖子擦了擦脸,血迹蹭在麻布上像一幅褪色的画。
依香走过来,把一件干外衣披在依鸯肩上。衣服是棉的,还带着体温,是她从竹棚里偷拿的。
依玲蹲在河边,用手指蘸水,洗掉手上的泥。水从指缝流走,带着一点红是茶洪苍的血。
远处,蔗田在风里沙沙响,好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河面静了,火光渐渐远去,巡逻兵的影子缩成几个小点,消失在林子里。
依鸯抬头,看见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在水面上仿佛撒了一层碎银。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