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银洒在孔雀河边，河水泛着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碎琉璃。依香将边缘绣着暗纹的云纹，针脚细密的红袍轻轻披在依鸯肩上，依鸯抬手指尖触到腕间那只内壁刻着细小的藤蔓纹金手镯，金属贴着皮肤暖意沁入心房,那是泰雅罕的余温。
依玲站在几步外，滴着水的发梢湿漉漉地贴在颈后。她眯眼打量依鸯，月光下红袍衬得她身形挺拔宛若一株被风压不倒的新竹。她低声说：“依鸯姐功夫了得，我也想学，高昌城里恶人不少,我得自己防身。”话音未落，一阵风掠过甘蔗地沙沙作响，蔗叶在敲打夜色。
依香仰头看着依鸯，眼里还存着未散的惊惶：“刚才我很担心依鸯姐会吃亏，想不到吃亏的是巡逻兵。”她伸手指尖轻轻抚平依鸯衣领的褶皱，衣领布料粗糙带着夜露的潮气。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好像听见他们喊你森林秘境花仙子依鸯,还说哀牢山下有个哀牢国,王都永昌,当今国王姓柳名貌。何为哀牢,傣家话哀为酒,牢为食或饮,哀牢国意为饮酒人建立的国家,依鸯姐可是哀牢国大公主。”
“哀牢国和哀牢山森林秘统不可相提并论,”依鸯思索片刻,严肃地回答，“哀牢国为俗民建立的国度,西边天竺有民女与天上青牛相恋生育八个儿子的天龙八部之传说,哀牢国也有青鸟与天龙相亲生育九子的故事,而苍林居为哀牢山森林盟主居所,我和丁蓝、素馨皆为森林之主的使者,依鸯并非大公主。依香妹妹,依鸯姐像公主吗？”她垂眸自己掌心有薄茧粗糙的手掌轻声明示,“倘若自称森林大公主,那是吓唬像茶队长那样的无赖官兵。”
依香与依玲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半信半疑,依玲说:“依鸯姐是森林仙子,比民女公主高贵三分。”依香不再议论,轻声叮嘱依玲追：“我们回家吧，回去太晚，阿妈又要担心。”
“嗯,回吧,可岩干躲在甘蔗地里不敢出来!”
依玲望向远处，甘蔗地在月光下铺展成一片墨绿的海，蔗杆高耸，叶尖垂落，露水凝在叶缘滴在泥土里发出轻轻雨声。她皱眉：“岩干那小家伙，偷吃三叔家的甘蔗、二伯家的菠萝怕是吃醉了吧？争着当保镖的小男子汉，有事溜得比兔子还快！”
“他贪玩，”依香替弟弟辩解，“说不定去叉河里抓鱼了，想回去给依鸯姐烧鱼吃。”
依玲用手指梳理湿发，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忧心忡忡：“茶队长派手下回高昌城搬兵，我们轻易脱不了身，依鸯姐想息事宁人，恐怕不行。”
依鸯静立不动，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河水的腥气和甘蔗的清甜。她平静地说：“我们不惹事，有事不怕事。巡逻兵也有讲理的人,疤痕脸茶队长也许是个例外。”
“真希望孔雀王子飞来救我们，帮帮依鸯姐。”依玲仰头望天，夜空澄澈，星星低垂仿佛挂在天幕上的银钉。
“传说归传说，救我们还得靠自己。”依鸯轻声说。
“大姐，我们走吧，”依玲整理衣裙，裙角沾了泥，她用手拍了拍，、泥屑簌簌落下。她望向竹棚下那群巡逻兵，刀光在月色下泛着冷青，“茶队长耍赖，我们惹不起躲得起，恶狗挡道，我们从甘蔗地里钻过去。”
话音刚落，一声脆响撕破夜静。依香惊呼：“瞧，茶洪苍队长打士兵，样子好凶啊！”
依鸯抬眼看见,茶洪苍正甩手掴了勒丁两记耳光，力道大得让勒丁的头偏了过去，嘴角渗出一缕血丝。勒丁没捂脸没出声，垂着头任由血珠顺着下巴滴落在脚边的泥里，火光映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微微颤动。
依鸯认得勒丁，方才他替她们说了句：“她们只是洗个澡，何至于如此？”那纯粹的景颇山民口音里洋溢着善良和正义。
茶洪苍骂骂咧咧：“你这废物，敢替外人说话，还不快去报外务官赛西大人,赛大人就在高昌城！”
勒丁点头仍不抬头，只用衣袖擦了擦嘴角不动声色。依玲咬紧双唇：“姐，看样子茶洪苍不会放过我们，还得干一仗。钻甘蔗地叶子刮得手疼，可总比被刀架着强，岩干来了就好了……”
依鸯伸手按了按依玲的肩，她知道，这一夜不会轻易过去。茶洪苍挥起手臂，九名士兵立刻列成一道横线，刀锋齐齐指向河岸。火把的烟味混着汗臭，扑鼻而来。他们步步逼近，脚步踩碎枯枝，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河水在脚下低吟，芦苇在风中轻晃，沙沙作响，像无数细语在耳畔游走。
“勒丁，”茶洪苍吼，“把你那点魂魄捡起来快去报外务官赛西大人，捉拿哀牢山女探子！”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从大树后缓步走出，月光被他截断。他身形高大，披着玄色外袍，腰间悬着一柄乌鞘长刀，刀柄缠着青丝绳。身后两名卫士步履整齐，刀鞘轻碰发出“锵、锵”两声如钟磬余响，孔雀国朝廷外务官赛西凭空而至。
茶洪苍的吼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他喉结滚动，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
巡逻兵们齐刷刷收刀，刀尖垂地，刀柄贴着大腿，头颅低垂，连呼吸都屏住了。火把的光映在赛西脸上，轮廓分明，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像石雕的将军。
依玲轻声：“外务官赛大人如神仙驾临,他是我们的救星吧？”
依香摇头，声音发颤：“官官相护，我们怕是回不了家了,也许会抓去王都坐地牢。”
赛西健步行走，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响。他停在茶洪苍面前目光如刀，扫过他涨红而爬有青蚂蟥的脸。“茶洪带队长,你生出一双眼睛像是长在裤裆里喝尿水了吧？”他咬字清晰，字字击打茶洪苍心尖，“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你品行不端，若非依鸯仙子手下留情，你早该是九头鸟也没剩下半颗脑袋了,你真丢尽了叔父茶将军的脸面。”
茶洪苍歪着头，嘴角抽动：“外务官大人,她们三个都是芒登寨的傣家土丫头，我不相信传说中苍林居的依鸯仙子会到孔雀河洗夜澡,据乘象国那也传来的可靠消息,西陆威里斯公爵率三艘海盗船登陆乘象国西南沿海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乘象国索迦王子率六千将士讨伐西洋海盗吃了大败仗,据说海盗船载来数十个狼人和吸血鬼美人,孔雀国形势危险,勒丽王后发出急令,搜查西陆异族探子,我担心女探子就是吸血鬼美女派出的斥候！”
赛西抬起手指尖一勾，斥责道：“混账东西胡说八道,老子拔掉你的舌根。”
两个卫士领命扑捉芽洪苍，一左一右铁钳般扣住他的臂膀。他挣扎着两腿蹬地，靴底刮出两道深痕泥屑飞溅，声嘶力竭般呼喊：“外务官敢动我，回到王都孟巴娜西城，我叔父茶万恭定将你碎尸万断,茶队长奉新晋王后勒丽之命捉拿反叛王子泰雅罕,老子也要如实禀报王后,将外务官赛西大人绳之以法,斩首示众,勒丽王后的权威不可藐视!”
“茶将军最恨蛮横无礼之徒,依仗势欺人罪该万死,”赛西怒气冲冲地吼道，“卫士，拿下荣洪苍,押往高昌城请孔雀国泰安秋大姑依律论处!”
茶洪苍的吼声戛然而止。他忽然不再挣扎，长刀“当啷”落地人也瘫软下去宛若一截被砍断的枯藤。
依鸯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外务官大人息怒，我是哀牢山苍林居使者依鸯，恳请赛大人不要责罚茶队长。”她只字未敢提与泰雅罕王子的关系,这是保护王子的策略。
赛西转身朝依鸯微微颔首，动作极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礼数，他的脸色在火光下泛着微光像打磨过的青铜。
依香也上前深深一鞠躬，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大人，求您高抬贵手，饶了茶队长。”
依玲望向茶洪苍，他半昂着头眼珠在火光下闪着幽光，她咽了口唾沫，谨慎地说：“赛大人,因为洗澡发生的误会,事情很简单,请让茶队长回城吧,得饶人处且饶人。”
赛西沉默片刻忽地拔刀，刀光如电寒气逼人。依鸯见状惊呼：“刀下留人！”刀面未落人身，而是重重拍打茶洪苍屁股:“啪！”的一声脆响皮肉震颤。
“十大刀板，打掉邪气，”赛西冷冷道，“人心一邪走路脚板歪，影子也不正。孔雀国与哀牢山森林秘境犹如唇齿相依，世代与森林之主修好，今日是茶洪苍瞎了眼。”他连打三下刀声如鼓，每一下都震得人耳膜发麻。
茶洪苍咬紧牙关，嘴唇咬出血却一声不吭，只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下晶莹如露。
赛西收刀，冷冷道：“滚。”外务官是国王的得力助手,如今泰安国王昏庸,而泰离大将军器重赛西,赛西今夜是有恃无恐。
卫士松手，茶洪苍跌坐在地，手忙脚乱抓起刀踉跄起身。他狠狠瞪了依鸯一眼，那眼神犹似毒蛇缠住猎物无声无息却蕴含剧毒。七名士兵举着火把跟在他身后，火光摇晃渐行渐远最终被甘蔗地吞没，只余下几缕青烟飘在月光里。
勒丁仍站在原地低着头，血迹已干结成暗红的痂。
依鸯走近赛西，声音轻如耳语：“大人，茶洪苍心存怨气，我们得多加小心。”赛西轻笑，笑意未达眼底：“依鸯仙子不必忧心,格峰大人也不会轻饶放肆的茶队长。茶洪苍不过是一条绿黄鳝，秧田里打洞还行，翻不了大江。”他转身朝勒丁抬了抬下巴：“你带路,回高昌。”
勒丁点头默默向前走，脚步轻得像踩着云朵。
“依香、依玲，”赛西语气温和，却无回旋余地，“你姐妹俩跟随随依鸯姑娘去高昌城拜访泰安秋大姑。你们还有个弟弟叫岩干,他溜回芒登寨了吧,明晨我派人去芒登接岩干到高昌城。依鸯姑娘,我见过泰雅罕王子一面,王子转达作前往高昌,王子会到大姑家中见你，我们同行可好？”
依香怔住，眼眶微红：“大人，带我们去见王子大姑,我是不是在做梦吧？”
依鸯总算有了泰雅罕确切的信息喜出望外，目光如水轻轻一瞥：“大人,依鸯愿意同行,感激不尽。”
赛西抬手，示意卫士启程。河岸重归寂静，唯有风过蔗田沙沙作响，远处，一盏灯笼在夜色中缓缓移动，由远及近，是泰安秋大姑派来的侍从。依鸯深轻松地呼吸蔗田飘来的果香心旷神怡,她轻轻抬脚挪步，悄然迈入月光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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