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糖作坊开工三天，柳树巷那座独门小院就没断过烟火。
林峰每天卯时不到就到作坊，盯着铁柱和石头搬料烧火，自己守在灶台前掌握火候。过滤、熬煮、出糖、成形，每一道工序他都亲力亲为，三天下来熬了六锅糖，出了将近四十斤白糖。沈万和每天派人来取货，当天做出来的白糖当天就卖光，福记柜台前天天排长队，连隔壁县都有人闻讯赶来抢购。
到第四天头上，沈万和亲自登门，带来一个消息和一个提议。
消息是：府城最大的糕点铺“云香斋”派人来打听白糖的货源，愿意出高价进货。提议是：在府城开一家分号，专做白糖糕点的生意，福记出钱出人，林峰出技术，利润照旧五五分。
林峰听完，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说考虑两天。他心里清楚，白糖生意现在看似红火，但根基还浅。柳树巷那间小作坊满打满算一天只能出十几斤糖，供应清河县都不够，更别说府城了。在扩大产能之前贸然铺开，只会把招牌做砸。
不过沈万和的话提醒了他一件事——白糖的名声已经传出了清河县。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更多的银子正在涌来；第二，更多的麻烦也在路上。
这天下午，林峰从作坊出来，没有直接回王府。他沿着城外的清河一路往上游走，想一个人静一静，理一理接下来要走的棋。
清河是条不大的河，宽不过十来丈，水色清澈，两岸种着成排的垂柳。时值初秋，柳叶刚开始泛黄，被河风吹得沙沙响。河面上偶尔漂过几片落叶，顺水打着旋儿，悠悠地往下游去。
林峰在一块临河的青石上坐下来，随手捡了根枯枝，在沙地上画了几条线。作坊、福记、王府、县衙、府城——五个点，连起来就是一张棋盘。他现在在棋盘最中间，周文举和知县在左上方虎视眈眈，沈万和在右下方助力，王家和婉儿在后方牵制。府城方向是未知的蓝海，也是未知的风险。
他把枯枝在“县衙”那个点上戳了戳。周家父子这几天没动静，但越没动静越不正常。周文举不是那种挨了打会忍气吞声的主，他一定在酝酿更大的招。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林峰低声念了一句，然后自己笑了。前世背了那么多唐诗宋词，穿越过来全成了自己的“原创作品”。光是靠诗词就能在这个时代混个才子的名头，不过现在还不是露才的时候。科举是后话，得先把眼前的根基扎稳了再说。
“好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峰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正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那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丝绦，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沿河散步时偶然路过。他身形修长，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却不像寻常书生那样怯弱或迂腐，反而透着一股见过世面的沉稳。
“在下偶然路过，无意叨扰。只是听兄台方才那句‘黄河之水天上来’，气象非凡，忍不住多听了两句。”布衣书生拱了拱手，语气和善，“在下姓赵，单名一个瑜字，还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林峰。”林峰站起身，回了一礼。
“林？”赵瑜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这个姓氏，“看林兄不像本地口音，也是客居清河？”
“算是吧。”林峰没有多谈自己的来历，反问道，“赵兄呢？听口音也不像清河人。”
“游学至此。”赵瑜走到河边，望着悠悠流动的河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读了万卷书，便想行万里路。走到清河，见河水清澈，便多逗留了几日。”
两人在河边并肩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赵瑜谈吐不俗，说起各地的风土人情如数家珍，从江南的水田到北地的牧场，从沿海的盐场到西南的茶山，仿佛他全都亲眼见过。林峰听着听着，心里暗暗升起一丝警觉——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大多埋首经书，对天下地理民情所知甚少。而眼前这个布衣书生，见识之广、谈吐之深，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游学士子的范围。
这不是个简单人物。
“林兄觉得，如今天下最大的弊病是什么？”赵瑜忽然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林峰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太大，也太危险。一个布衣书生在河边随口问天下弊病，要么是书生意气，要么是别有用心。而赵瑜的眼神告诉他，眼前这个人绝不是书生意气。
“赵兄问的是朝堂之弊，还是民间之弊？”林峰把问题推了回去。
“朝堂如何？民间又如何？”赵瑜来了兴趣。
“朝堂之弊，不在君，在壅。”林峰斟酌着措辞，既要说真话，又不能说得太直白，“圣意难达于州县，民情难上达于天听，中间层层官吏，要么无能，要么自肥。朝廷的好政策到了地方，往往变了味。这是壅塞之弊。”
赵瑜微微点头，目光里多了一分认真：“那民间呢？”
“民间之弊，不在贫，在机。”林峰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条线，“老百姓不怕穷，怕的是没有出路。一个佃户的儿子，再聪明再勤快，也只能种地。一个小贩的儿子，再有本事，也只能摆摊。大渝国不缺人才，缺的是让人才能往上走的路。”
这话说完，赵瑜沉默了很久。
河水流过青石，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远处的柳林里传来几声鸟鸣，衬得四周愈发安静。赵瑜低头看着林峰在沙地上画的那条线，眼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
“壅塞之弊，机会之弊。”赵瑜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峰，目光灼灼，“那林兄觉得，如果让你来改，你会从哪里下手？”
林峰想了想，说了四个字：“科举与商道。”
“科举？”
“对。科举是寒门子弟唯一的上行通道，但现在的科举考的是八股文章，考的是谁会背书、谁会做花样文章，而不是谁会治国理政。如果能增加策论的分量，考真才实学，寒门子弟才能真正出头。”
“商道呢？”
“大渝国重农抑商，把商人视为末流。但商税其实是国库最稳定的收入来源。如果能放宽商禁、规范商税、保护商路，国库不会像现在这样年年吃紧。”
赵瑜霍然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林峰深深一揖。
“林兄，你我一见如故。”赵瑜直起身，眼中带着一种林峰第一次见到的认真和郑重，“三日后城中有一场文人诗会，虽说不算什么大场面，但清河及周边几个县的读书人都会来。我想请林兄一同前往，不知林兄可愿赏光？”
林峰看着赵瑜的眼睛，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判断。这个人的气度、见识、谈吐，以及在听到“科举与商道”时的反应，都指向一个可能性——他不是普通人。但既然对方没有主动亮明身份，林峰也装作不知道，只是拱手道：“赵兄相邀，岂敢推辞。三日后见。”
赵瑜告辞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峰画在沙地上的那几条线，笑了笑，踏着柳荫往城西去了。
林峰重新坐到青石上，看着赵瑜的背影消失在柳林深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枯枝。
赵瑜。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会是他未来棋局上一个至关重要的变数。
他低头看着沙地上自己画的那些线，然后用枯枝把所有线都抹平，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沙土，往城里走去。
回到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丫鬟们正忙着掌灯，院子里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气。林峰跨进院子，正好看见王婉儿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盏油灯，似乎在等他。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王婉儿的语气比前几天缓和了不少，但依然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
“去河边走了走。”林峰走到她面前，忽然想起一件事，“婉儿，你知道三天后城里的文人诗会吗？”
王婉儿愣了一下——这是林峰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王小姐”，而是“婉儿”。她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一丝波动，点了点头：“知道。每年秋天文人都会在城西的望江楼办诗会，听说今年阵仗比往年大，隔壁几个县也有人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有人邀我去参加。”林峰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婉儿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看着林峰，沉默了一瞬，才说：“你知道参加诗会的都是什么人吗？秀才、举人、各县的才子，甚至有府城来的大人物。你……你要去跟他们比作诗？”
“去看看热闹而已。”林峰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
王婉儿没再说什么，把手里的油灯递给旁边的丫鬟，转身回了内宅。她走的时候脚步有些快，裙摆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林峰回到自己的厢房，关上门，坐在灯下。他在桌上铺开一张纸，磨了墨，却没有写字。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瑜那张清瘦的脸和那双沉稳的眼睛。
一个布衣书生，在清河县的小河边，问天下弊病，问治国之策，然后邀请他去参加文人诗会。
这个人绝对不简单。一个游学士子，再怎么会读书，也不该对天下弊政、边防商税这些东西这么敏感。除非他根本不是普通的读书人。
林峰吹灭油灯，躺在黑暗里，把今天河边那番对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赵瑜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很有章法，像是故意在试探他的深浅。而他自己呢？不但接住了，还答得过于坦率了。“科举与商道”这种话，放在京城那种地方，足够掉脑袋的。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赵瑜真的只是个普通书生，这种话他听听也就罢了；如果他背后另有身份，那这些话恰好能让他知道——我林峰不是个只会做生意的庸人。
三天后的诗会，他要做的不是出风头，而是观察。观察赵瑜的身份，观察清河县的士人圈，观察哪些人可以拉拢，哪些人必须提防。
不管赵瑜是什么来路，这一趟浑水，他已经决定蹚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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