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余辉把丁家湾村的白墙染成了暖黄色，田埂上的紫云英开得正盛，像铺了层紫色碎花布。丁大富难得没应酬，提着个公文包走过村口的石桥，刚要拐进自家那条窄巷，就见杨春财背着个帆布包，急匆匆往村外走。
“春财，这是往哪儿去？”丁大富停下脚步问道。
杨春财猛地停住脚，转过身来。他与丁大富是同龄人，中等个头，肩宽背厚，黝黑的脸，粗布褂子的领口敞开着。见是丁大富，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哦，是丁总啊。范厂长叫我，回厂里去趟。”
“听范厂长说，你家里出了点事？”丁大富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肩膀上，语气放缓了些。
杨春财的脸僵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声音低了低：“没、没什么，就一点小事，不打紧。”他避开丁大富的视线，望向远处龙港河上荡漾的残霞，像撒了把碎金子。
丁大富看得出他不想多说，便不再追问，拍了拍他的胳膊——那胳膊硬得像块铁：“厂里的质量，还得你多费心。”
“哎，晓得了。”杨春财应了一声，转身又快步往前走，帆布包在他背后一颠一颠的，身影很快融进了渐浓的暮色里。
丁大富回到家。刚进家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妻子红莺的声音，带着点劝哄的意味：“你跟你爸好好说嘛，他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他那性子，一根筋到底！我说了有啥用？”是儿子丁小磊的声音，透着股年轻人的执拗。
丁大富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清了清嗓子，重重地推开了木门。儿子丁小磊正站在堂屋中央，见他进来，脖子一梗，转身就往楼上走，时髦的直筒牛仔裤蹭过八仙桌的桌角，头也不回。
“饭已经好了，去楼上做啥？”红莺系着蓝布围裙，从灶间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点无奈。
丁大富声音沉沉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不能坐下，一起好好吃顿饭？”
丁小磊没吭声，闷头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带上门，震得窗台上的玻璃瓶都晃了晃。
红莺端着菜从灶间出来，白瓷碗里盛着炒青菜，油星子在上面亮晶晶的。“儿子想去跑供销。”她把菜往桌上放，声音放得很轻，“怕你不同意，正犯愁呢。”
“他跟我说过，我没同意。”丁大富说。
“跑供销也不是坏事。……”红莺还想继续说，被大富打断了。“他去跑供销？”丁大富往长凳上一坐，眉头拧成了疙瘩，“镇里工办坐办公室不好吗？”
“在工办，也只是个临时工。”红莺给丈夫盛了碗米饭，“他说不喜欢那工作，想自己闯闯。”
“他？”丁大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瓷碗在桌面上跳了跳，“工办那点事都做不好！上个月工办李主任还跟我说，老不见人影！”
“年轻人嘛，性子活泛，坐不住……”
“你别替他说话！”丁大富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火气，“做一行就要像一行！得证明自己能干事！让他好好读书，考个大学，他不专心。工作了也不用心，整天空思空想。江湖险恶，他这样子出去，不被人坑才怪！”
红莺没再说话，默默地坐下扒饭。堂屋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窗外的鸟鸣声渐渐歇了，风从龙港河上飘进来，呜呜咽咽的，像在叹气。
杨春财已经走进了中奉集团的厂区。门卫老丁头正坐在传达室门口抽烟，见他进来，眯着眼睛笑了：“春财，这都下班了，还来厂里忙活？”这老丁头名丁杏庆，已经有七十多了，由于抽烟太多，时常咳嗽几声。他是丁大富的同族叔父，光棍，丁大富看他生活困难，便让他在门卫传达室值班。
“范厂长找。”杨春财答得简洁，脚步没停，径直往办公楼走。
范厂长的办公室还亮着灯，窗户敞开着，晚风把桌上的文件吹得沙沙响。“范厂长。”杨春财推开门，站在门口。
范厂长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杨师傅来了？快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您找我，啥事？”杨春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还不是那两批退货的事。”范厂长叹了口气，把一份检验报告推过去，“丁总批评了，叫咱们赶紧想办法改进。”
“是我不巧请了假，添乱了。”杨春财的声音里带着点歉意，“接下来我多盯着点，肯定不会再出岔子。不过那原料的事……”
“原料你放心，我会跟供销科说的。”范厂长摆摆手，“让他们与供货商交涉。”
“那好。”杨春财点点头，没再多说。
“这是生产科起草的质量管理规定，你拿回去看看，帮助提提意见，明天给我。”范厂长递给他两张纸，是手写的草稿。
杨春财接过稿子，说了句“好的”。
范厂长打量着杨春财，见他眉头还锁着，便试探着问：“上次你请假，家里到底出了啥事儿？要是有难处，厂里能帮的，尽量帮。”
杨春财的手指在膝盖上抠了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说：“还不是……小女的事。”
“你女儿沪霞？不是在县城上高中吗？怎么了？”范厂长有些惊讶。
杨春财的头垂低了些，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没啥……”
范厂长见他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嘱咐了几句生产上的注意事项，就让他回去了。
杨春财走出办公楼时，月亮已经爬上了龙港河的上空，银辉洒在厂区的水泥地上，亮得能照见人影。他慢慢往家走，脑子里一遍遍浮现出女儿在县中操场上的样子——沪霞低着头，双手绞着校服衣角，肩膀微微耸动，像株被风吹得发颤的芦苇。
两星期前，他接到班主任电话，说沪霞早恋了。他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大早便向范厂长请了假，搭乘中巴车去县城，找到女儿时，她刚下课，他叫住女儿，杨沪霞见是爸爸，怔了一下：“爸，你怎么来了？”杨春财声音都变了调：“你跟我过来一下。”他和女儿来到一棵大樟树下，他努力压抑住心中的怒火，尽量平缓地说：“马上要高考了，你怎么可以在这时分心？”
沪霞抬起头，轻声说：“爸，什么事呀？”
“什么事，你是不是恋爱了？”
“爸，你瞎说啥呀，没的事。……”沪霞的声音更轻了”
“那男孩是谁？”他追问，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沪霞沉默了半天，才小声说：“澉溪村的，顾小鱼。但我们没恋爱！”
“啥？顾家那小子？”杨春财只觉得头“嗡”地一声——顾家与杨家，早年间的梁子，多少年了也没解开。他当时就发了火：“不管是不是谈恋爱，必须立即断了！”
女儿惊讶地睁大眼睛：“为什么呀？”
“没有为什么！”他吼完，拉着女儿去找班主任。班主任肯定了沪霞一直学习努力，成绩优异，但最近同学反映，她与三班的顾小鱼粘得太紧，怕她在紧要时刻误事，才电话告知杨春财。杨春财感谢班主任的关照。离开班主任后，他又千叮咛万嘱咐，要一心备考，不能分心。沪霞也表示一定专心复习，考个好大学，让爸爸放心。杨春财这才离开学校，在县城一个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充午餐，就坐车回到镇里。
此刻走在龙港村的巷子里，杨春财轻轻叹了口气。巷口旁的竹子影影绰绰，像一群少儿少女在玩着游戏。他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盼着女儿能考上大学，走出这龙港河，可偏偏……他摸了摸口袋，摸出一颗奶糖，是女儿上次回家给他的，糖纸在夜色里泛着微光，甜腻的味道仿佛还在舌尖。
月亮越升越高，龙港河的水面像铺了层银箔，静静流淌着，映着两岸的灯火。杨春财边走边想着，丫头啊，千万别与顾家那小子惹出什么笑话来……，他心中着实有点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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