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街的雨势在这一刻变得有些任性，细密的雨丝斜斜地切进霓虹灯的光柱里，把原本就模糊的街道搅动得像是一缸浑浊的彩色墨水。
橘雪风站在牛杂摊位前，最后一口牛肚的余味还留在舌根。那些原本在摊位后面看热闹、或者是躲在雨棚下抽烟的街坊，正以一种惊人的默契消失。这里是油麻地，能在这种地方讨生活的人，对危险的嗅觉比那些整天关在冷气房里的宪委级长官要敏锐得多。
那个穿着花衬衫、大翻领几乎要戳到耳根的男人走到了灯光下。
大D。
这个在九十年代港城江湖里如雷贯耳的名字，此刻就顶着一把黑色的伞，阴鸷的目光隔着两米远的湿冷空气，死死地咬在雪风的脸上。他身后的那十几个古惑仔，清一色的黑夹克，手里虽然没直接亮出片刀，但那些鼓鼓囊囊的怀中物明摆着不是大哥大的。
她看着大D，嘴角渐渐扯开一抹弧度，带着一种穿越者真理子式的戏谑，以及老兵“阿提拉”特有的血腥挑衅。在黑漆漆的枪口下活过的人，看这种街头晒马的阵仗，总觉得像是在看一群小学生在排演名为“威风”的课间操。
她左手伸进那件黑色的飞行员夹克里，指尖滑过那冰冷的电台外壳。直接按下了对讲机的通话键。咔哒一声，微弱的电流滋滋声在寂静的街角响起。
“总台，这里是PC47943。我在庙街老牌牛杂档口遇到大批非法集结。带头的是和联胜的大D。他们怀疑与今早的逮捕行动有关，意图冲击执法。请支援。完毕。”
大D听到“总台”这两个字，眼睛猛地眯成了一道缝。他原本以为这个新来的日本妹会被这种阵仗吓得手抖心慌，甚至已经做好了看她哭着求饶的准备。可是这个女人居然在笑。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冒犯，因为里面完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身后的一个小弟忍不住踏前半步，手已经按在了后腰的钢管上，嘴里骂骂咧咧：“臭三八！大D哥跟你说话，你居然报信？信不信老子这就让你趴在泥水里舔干净！”
她近一米八的身高在这群平均海拔不到一米七的古惑仔面前，本身就具备一种物理上的压迫感。她没理会那个叫嚣的马仔，反而是右手熟练地拉开了包链。
随着清脆的金属拉伸声，两根重心极稳的短棍被她握在了手里，这是她在巴尔干跟着一个菲律宾老兵学的棍术。棍身泛着一种冷硬的金属乌光，在霓虹灯下折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质感。
“是大D先生吧？要不你再考虑考虑？袭警可是重罪，现在的港城法律可不是你的保命符。你回头看看你的这些兄弟，他们还这么年轻，也就是出来混口饭吃。你忍心让他们在赤柱那个鬼地方虚度光阴吗？蹲苦窑的感觉，可不如在这里吹着风抽着烟啊。”
大D吐了一口雪茄烟雾，红色的火星在细雨中显得格外焦躁。他身边的另一个心腹刚想开口，却被大D伸手挡住了。他突然在雪风身上感觉到了一种不对劲的味道。这是一个差婆？不，这不仅仅是一个差婆。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过那种东西——在那些真正杀过人的大圈仔身上才会有的死寂。
“日本妹，你好有胆。”大D开口了，那是典型的港岛江湖腔，尾音带着一种不可一世的跋扈，“在油麻地，从来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抓了我的人，我也没让你偿命。出来混，讲究一个面子。你现在把棍子放下，跟我去堂口给那几个兄弟道个歉，今天这事就算揭过。不然……”
“不然怎么样？大D哥，你真的想试试？”
雪风脸上的笑意扩大了，她微微歪着头，雨水顺着她略显锐利的颧骨滑下，滴在浸湿的衣领里。她把手中的双棍交叉在胸前，做出了一个典型的菲律宾短棍防御起手式。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被这冷冽的姿势切开了引信。
“我不妨告诉你一件事。我有一门绝技，叫请神上身。”
周围的一众古惑仔听得一愣，连大D都露出了荒谬的表情。在这个迷信关二爷和黄大仙的时代，请神这种说法并不罕见，但从一个穿着警察制服、满口英语口音的日本女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透着一股滑稽的惊悚感。
“我现在握着这两根棍子时，请的那尊神叫‘奎托斯’。他老人家脾气不太好，而且不喜欢讲和。要是他真的上身了，我可不敢保证大D哥你带出来的这帮后生，还能不能齐齐整整地回家吃宵夜。”
“大D哥！这婆娘在耍我们！”刚才那个小弟终于憋不住了，这个时代哪里有什么《战神》，更不知道什么“奎托斯”。他只觉得被个娘们当众调戏了，脸上面子挂不住。他怒骂一声，直接从怀里抽出半截被磨得尖锐的钢管，脚下一用力，踩着湿滑的泥水就冲了上来。
雪风的视线在那一刻完成了“聚焦”。在她的视野里，那个马仔的动作变得像是在黏稠的胶水里划动。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摆出常规警队的防御姿态。在钢管挥舞过来的瞬间，她那双强壮有力的腿部肌肉猛地爆发，身体灵巧地向左前方侧进一小步，堪堪避开了那股带着风声的蛮力。
两根金属警棍在黑夜里划出了两道几乎不可捕捉的圆弧。
“啪！咔擦！”
这是骨头与硬质材料碰撞后产生的沉闷响声。第一根棍子精准地打在了那个马仔的手腕内侧，巨大的反震力直接将他手中的钢管抽飞，飞出的钢管撞在路边的垃圾桶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铁器共鸣。紧接着，雪风的第二根棍子已经如影随形地跟上，顺着对方用力过猛后的重心空档，狠狠地抽在了他的侧肋。
那个可怜的家伙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像一个麻袋，硬生生地被这股巨力抽飞出了近两米远，砸在了一堆纸箱里，抽搐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街道再次陷入了死寂。
雪风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她的手指因为刚才的撞击产生的反作用力而稍微收紧，那种金属的触感从掌心直接刺入神经。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甚至开始带点疯狂，只不过呼吸的频率没乱。
“大D先生，你看。我也没骗你。奎托斯大爷他真的很火大。现在，我们能不能谈谈关于‘寻衅滋事’的量刑标准了？”
大D手里那支抽了一半的雪茄，因为这一瞬间的视觉冲击，直接掉在了地上，溅起几颗混杂着烟灰的水花。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个空有身材和气魄的日本妞。
但那一招里没有半点花架子，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在无数死人堆里磨炼出来的杀伐果断。这种动作可不是差馆里教出的擒拿手，是杀人技。
他身后的十几个马仔在这一刻齐齐向后退了半步。古惑仔混社会讲的是跟个强力的老大，但如果对面那个看起来高大丰腴的女人是一头能把人脊椎抽断的怪兽，那这几千块的安家费显然不够买命。
雨在这个节点上，仿佛变得更冷了。
不远处的小巷阴影里。
平藏正握着一支配发的柯尔特侦探型左轮。他在阴影里看着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女人。看着她面对十几个人的压迫却能露出那种略带疯狂的笑容。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这在这个外号“关西大猩猩”的硬汉身上是前所未见的。
“橘……为什么你每次这种时候……都像变了个人似的一样。奎托斯……？那种名字的神明，西成区可没有。”
他听不懂那个奇怪的名字。但他看得懂雪风眼神里的狂热。那是一个和他在本质上同属一类的灵魂。那种不满足于平凡生活，非要在刀尖上舔血的疯狂。
平藏慢慢收起了枪，重新按回到枪套里。
雪风此时确实感到一种久违的快感。穿越前山田真理子那具连轮椅都坐不稳的病弱躯壳，与这具拥有爆炸性力量的日美混血躯体的融合感，在战斗中达到了顶峰。她能听见电台里传来总台焦急的询问，能听见远处PTU运兵车隐约的轰鸣，还能听见对面大D因为极度愤怒而变得像拉风箱一样的沉重呼吸。
她把左手的警棍转了一个花样，棍尖斜斜地指向地面，带着一种慵懒的压迫。
“大D哥。时间不多。总台的伙计已经在路上了。你现在带人撤。我当你从来没来过，算是给你面子。如果你今晚非要试试能不能在那把开过刃的刀落在我脖子上之前，先被我打碎天灵盖……那我也乐意奉陪。毕竟，在巴尔干的时候，我最擅长的就是处理这种不听劝的‘非法武装分子’。”
大D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那个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的马仔，又看了一眼这个笑容灿烂得像个邻居大姐姐、手里却握着杀器的高大女人。
“好。”大D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无比阴沉，“我们走！日本妹，你记着。港城这块地很大。但路，很窄。今天这一出，和联胜记下了。我们走着瞧！”
在十几条汉子灰溜溜地撤离之后。
雪风才长长地抒发出一口气，手中的警棍咔哒一声收缩了回去。因为那一记重击，她的虎口正隐隐作痛。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雨水正在迅速冲淡它们。
“啧。衣服又弄脏了。真他妈的。这警服的料子真差。洗一次都要起球。要是森乃那个家伙能帮我把那把斩人头用的工兵铲偷偷带到办公室就好了……”
她自顾自地吐槽着，重新走回那个牛杂摊。老摊主已经不知道躲哪里去了。她顺手拿起一根快子，戳了戳碗里由于变冷而凝结的油脂。
就在这时，远处的警灯闪烁。
今天的麻烦，才刚刚只是跳过了第一章。
庙街的夜晚并没有因为那场短暂的对峙而归于平淡。相反，空气中即将爆炸的火药味变得更加刺鼻。橘雪风站在被雨水冲刷过的街道中央，那种在战场上才有的多巴胺余韵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作为一名巡警面对官僚后事的琐碎烦躁。大D的退让并不代表结束，而是这口高压锅在喷射之前的最后一次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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