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延平四年的春天，雨水像是捅破了天，没日没夜地往这江南小镇上浇。赵大狗蹲在义庄屋檐下，手里捏着那块用破布包好的冰种翡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屋外的雨幕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虞江镇笼罩在一片凄风苦雨之中，也让他此刻的心情压抑到了极点。
昨日在快活林赌坊，那笑面虎胡万看着翡翠时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赵大狗至今记忆犹新。那不是看钱的眼神，是看一块肥肉的眼神。这东西太烫手了，留在手里，迟早得把命再搭进去一次。“看来得找个冤大头尽快出手。”赵大狗心里盘算着，原主虽然是个混不吝的泼皮，但对镇上的人事还算门儿清。
这虞江镇虽小，却有个怪现象。镇东头住着个姓周的大富商，做的是丝绸生意，家财万贯，可惜三代单传，到了周老爷这一辈，却是个出了名的惧内之人。周家夫人是个母老虎，平日里把周老爷管得死死的，连出门喝花酒的碎银都要经过她的手批。
前几日，周老爷外出收账，路过虞江时不慎落水，虽然被人救起，却受了惊吓，没几日便一命呜呼了。周家夫人哭得死去活来，不仅是因为死了老公，更是因为周老爷死得不明不白，手里还死死攥着那笔没收回来的巨额账银。
赵大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不就是现成的肥羊吗？他站起身，将翡翠揣进怀里，把那件破烂的蓑衣往身上一套，一头扎进了漫天的雨幕里。周府此刻正是白事，门口挂着白灯笼，哀乐声声。赵大狗没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后院的水巷边。他扒着湿滑的青苔墙头往里瞄，只见几个家丁正抬着一口薄皮棺材往偏厅走，那棺材做得敷衍，连漆都没上全，一看就是周家夫人为了省钱搞出来的。
“果然是个抠门的寡妇。”赵大狗心里有了底。他清了清嗓子，捏着鼻子，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对着墙内喊道：“唉，墙里墙外两重天，生人勿进鬼勿穿，若是棺材板一动，小心金银往外窜啊——”这怪腔怪调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渗人。偏厅里正在守灵的几个女眷本来就神经紧绷，一听这话，吓得尖叫起来。
“谁？谁在外面装神弄鬼！”一个粗壮的管家模样的人带着几个家丁冲了出来。赵大狗也不跑，就站在墙头，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衬得他那张蜡黄的脸越发阴森。他盯着那管家，幽幽地说道：“我是江边义庄的赵半仙。昨夜周老爷托梦给我，说他死得冤，那笔账银被人黑了，他咽不下这口气，要回来拿啊。”
管家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棍子差点掉地上：“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老爷是失足落水，哪来的什么冤情！”
“是不是胡说，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赵大狗指了指那口薄皮棺材，“周老爷现在是不是直挺挺地躺着，两只手死死抓着胸口，指甲都发紫了？”管家脸色一变。这赵大狗还真说对了。周老爷的尸体确实僵硬得厉害，双手呈抓挠状，怎么也掰不开。
“你……你怎么知道？”管家声音有些发抖。赵大狗心里冷笑，这不过是尸僵的正常现象罢了。但他脸上却露出了高深莫测的表情，叹了口气道：“周老爷舍不得那笔银子啊。他说，若是夫人肯出五十两银子，请我做法事，把这银子的下落告诉他，他就能闭上眼，保周家平安。否则，这尸变起来，可就不是五十两能解决的了。”
这纯粹是胡扯。但越是这种荒诞不经的话，在丧礼这种场合，越容易让人信服。管家哪敢担责任，连忙跑去请示周家夫人。没一会儿，那管家就跑了出来，一脸的不情愿，显然是被克扣了银子，只拿了二十两碎银出来打发赵大狗。
“赵半仙，我们奶奶说了，家里刚办丧事，手头紧，只有这二十两。您就受累，先把法事做了吧。”赵大狗接过银子，掂量了一下，心里冷笑。二十两就想买条命？真是做梦。但他面上却装出一副慈悲为怀的样子：“也罢，谁让我心软呢。你去准备三牲祭品，我这就去开坛做法。”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偏厅，也不嫌晦气，径直走到那口薄皮棺材前。他围着棺材转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其实心里在想怎么把那块翡翠塞进去。机会很快就来了。趁着众人跪拜烧纸的功夫，赵大狗假装查看尸体，掀开棺材板，俯下身去。就在这一刹那，他迅速掏出怀里的翡翠，塞进了周老爷僵硬的手指缝里。
做完这一切，他猛地退后三步，大喝一声：“周老爷，银子我收了，你安心去吧！”说完，他也不等周家人反应，抓起桌上的供品馒头塞进怀里，转身就跑。
“哎？赵半仙，你跑什么？”管家在后面喊。
“天机不可泄露！我得回去布置坛场，晚了就来不及了！”赵大狗头也不回，一溜烟消失在雨夜中。跑出很远，确定没人追来，赵大狗才放慢脚步，靠在一家店铺的门板上大口喘气。他摸了摸怀里那二十两碎银，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衣襟，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家夫人，你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老公死都死了，还死不瞑目吧。”然而，他还没得意多久，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串凶狠的叫骂声。
“在那儿！抓住那个骗子！”赵大狗回头一看，只见周家的管家带着七八个家丁，手里拿着棍棒，正气势汹汹地追了过来。
“妈的，这么快就识破了？”赵大狗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估计是那周家夫人开棺验尸，发现了那枚不该出现的翡翠，这才恼羞成怒派人来抓他。
“这泼妇动作倒是快！”赵大狗不敢再耽搁，把银子往怀里一揣，拔腿就跑。雨夜湿滑，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小巷里穿梭，身后的叫骂声越来越近。
“别让他跑了！打断他的腿！”赵大狗心里骂娘，这尼玛叫什么事儿？本想忽悠个冤大头，结果变成了过街老鼠。他慌不择路，一头钻进了一条死胡同。看着面前高耸的墙壁，赵大狗咬了咬牙，看来只能翻墙了。
就在他踩着墙角的砖缝往上爬的时候，一只脚已经踩空，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胡同口，火把的光亮照亮了这片狭窄的空间。“看你往哪儿跑！”赵大狗一咬牙，猛地向上一蹿，双手扒住了墙头，用尽全身力气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泥水里，崴伤了脚踝。
他顾不得疼痛，一瘸一拐地往前跑，直到听不见身后的动静，才敢停下来喘息。此时，他已经跑到了镇子的最西边，面前是一条波涛汹涌的河流。对岸，隐约可见几座荒坟，那里，就是虞江镇的乱葬岗。赵大狗看着对岸的荒坟，又看了看身后漆黑的镇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和愤怒。
“好一个周家，好一个胡万。你们不让我活，那咱们就一起下地狱吧。”他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他要把这二十两银子变成一把刀，一把能捅破这天，捅破这吃人世道的刀。
他一瘸一拐地走向河边的一艘破船，那里，藏着他真正的第一桶金。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