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将至，黑风崖顶狂风呼啸。
白尘伏在一块巨石后，手指深深抠进岩缝。崖顶空地上燃着堆篝火，火光照出三条人影——皆着白家三房暗卫的黑衣，脸蒙黑巾。白小棠被捆在中央一根木桩上，嘴里塞着布团，小脸惨白，但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夜空。
小棠第一次遭遇这种事，应该很害怕吧！白尘万分心疼。
“那小子会来吗？”一个暗卫沙哑道，不时警惕地环视四周。
“他不会不来。”领头的暗卫冷笑，声音如破锣，“三老爷说了，这小子虽然废物，但对他这妹妹倒是真心。只要捏住这丫头，不怕他不就范。”
“抓个小丫头，还让我们兄弟三人出马，未免太看得起那小子了。”第三个暗卫语气不满。
“你懂什么？”领头人压低声音，“三老爷真正的目标不是他，是他爹手里那东西……”
话未说完，他猛地转身：“谁？！”
白尘深吸一口怒气，从巨石后走出。
篝火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穿着离家时那身青色布衣，腰间挂着母亲留下的玉佩，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放了我妹妹。”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三个暗卫对视一眼，领头人嗤笑，拍了拍脸颊：“还真来了。白峰，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也配？”
“我来了，”白尘重复道，目光始终落在妹妹身上，“赶紧放人。”
“放人可以，”领头人慢条斯理地抽出腰间长刀，“三老爷说了，只要你交出你爹藏的那枚‘天机钥’，你们兄妹俩想去哪儿去哪儿，家族绝不阻拦。”
天机钥？
白尘心头一凛。他从未听父亲提过此物。但联想到昨夜妹妹偷听到的“真宝”“献祭”等词，隐隐猜到这或许与白家寻找万年的秘密有关。
“我没有什么天机钥。”他实话实说。
“没有？”领头人眼神一冷，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一名暗卫会意，走到白小棠身边，刀刃抵在她细嫩的脖颈上。
“你们敢动小棠，我必诛了你们！”白尘向前冲了两步，却又硬生生止住。
“给你十息考虑，”领头人开始计数，“十、九、八……”
白小棠拼命摇头，眼泪大颗滚落，嘴里发出呜呜声响。
“三、二……”
“住手！”白尘大喊，“我不知道钥匙在哪，但我知道父亲极有可能在一个地方藏着它！”
领头人抬手制止同伴，眯起眼：“说。”
“在……在我母亲墓中。”白尘急中生智，“父亲每年在母亲忌日之时都会独自去祭拜，一去就是整日。我猜，他定是把重要东西藏在那儿了。”
这并非完全胡诌。
父亲确实每年在母亲忌日时行为异常，但白尘从未深究。此刻情急之下，只能赌一把。
若是真有天机钥……哎，不管了，先保护好小妹。
暗卫们交换眼神。领头人沉吟片刻，忽地笑了：“小崽子，心眼倒不少。可惜，你爹昨夜就把钥匙交给三老爷了。”
白尘如遭雷击。
父亲真有什么钥匙？而且还……交出去了？那为何还要抓妹妹？为何还要逼他至此？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领头人叹口气，似有些怜悯，“也罢，让你死个明白。你爹交出的钥匙是假的，真的那把，三老爷怀疑在你身上——或者，在这丫头身上。”
他指了指白小棠：“白家祖训，天机钥需嫡系血脉温养才能显形。你爹分走的那支并不在你爹体内。现在就剩你们两个。既然钥匙不在你身上，那只能在这丫头体内了。三老爷的意思是，剖开来看看，自然知晓。”
该死的天机钥，还得用人养着吗！
白尘浑身血液都冷了。
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
剖开……看看？
简直畜生！
“你们敢！”白尘嘶声道，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有何不敢？”领头人失去耐心，挥手示意，“动手！”
持刀暗卫狞笑，刀刃扬起——
危急时刻。
“定。”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扬起的刀停在半空，跃起的火星悬在空中，连呼啸的风声都消失了。三个暗卫保持着前一瞬的姿势，如三尊泥塑。
只有白尘和白小棠还能动。
白尘猛地转头，看见昨夜拜的师父不知何时出现在崖边一块凸岩上，依旧是那身破衣烂衫，依旧是手里提着酒葫芦，正仰头灌酒。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不出影子。
白尘甚是激动。
“师……师父？”
“发什么呆？”老者抹抹嘴，不满道，“还不去救人？”
白尘如梦初醒，冲向木桩，解开绳索，拔掉妹妹嘴里的布团。
白小棠扑进他怀里，浑身发抖，却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哥……哥哥……他们……”
白小棠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滚落。
“没事了，没事了。”白尘拍着她的背，看向师父，“他们……”
“暂时定住了，”老者跳下岩石，走到三个暗卫身边，挨个看了看，“白家暗卫，炼气七八层的修为，对付你个三层的小子，倒也够下本钱。”
老头的手指在那领头人眉心一点。
领头人眼珠能动了，满是惊骇：“你……你是何人？！用了什么妖法？！”
“妖法？”老头笑了，“定身术罢了，最粗浅的术法，也值得称妖？真是见识短浅。”
老头摆摆手，笑得不知何意味。
“你可知我们是白家……”
“知道，知道，”老者不耐烦地摆手，“囚灵山白家嘛，万年世家，好大的名头。可惜啊，一代不如一代，如今沦落到用这等下作手段对付自家小辈，也不嫌丢人。”
他转头看向白尘：“小子，这三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白尘一愣。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杀人？他下不去手。放走？后患无穷。
但他们绑架了小妹，不可饶恕。
“师父……”
“别问我，”老者又灌了口酒，“人是你招惹的，仇是你的仇。今日我帮你，是师徒情分。但这因果，得你自己了。”
因果。
说实话，一个突然出现的老头要收自己为徒，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更大的阴谋藏匿其中，难不成也是因为因果吗？
白尘看着三个动弹不得的暗卫，又看看怀中惊魂未定的妹妹，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起这十六年在白家的日子。想起那些冷眼、嘲笑、算计，想起父亲跪在三叔公面前哀求的样子，想起自己无数次在深夜发誓，要变强，要带妹妹离开。
可直到此刻，刀真的架在脖子上，他才明白，修真界的残酷不是单有少年意气就能与之抗衡的。
“哥……”白小棠小声说，依旧抽泣着，“我们……我们跑吧，跑得远远的……”
跑？
天下之大，白家势力遍布东域，能跑到哪里去？就算跑了，一辈子东躲西藏，担惊受怕？
不。
不是正好拜了一个无名之人为师吗，告知族长后就带着小妹随师父走吧，好过在白家被算计百倍千倍。
白尘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灰烬里重生。
“师父，”他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想学真本事。能杀人的本事。”
他的目的，除了护小棠一世，还有为母报仇！
老者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认真的神色。
“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老者笑了，这次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而是带着点欣慰，又带着点白尘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好，那我今日就教你第一课，”他走到领头暗卫面前，伸手按在对方天灵盖上，“修真界弱肉强食，今日你不杀他，明日他便杀你。心软是病，得治。”
心软？怎么会呢，这可是要置小棠于死地的人啊！
老头掌心青光微闪。
领头暗卫眼珠凸出，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随即整个人如沙雕般垮塌，化作一蓬飞灰，被风吹散。
另外两个暗卫虽不能动，但眼中已满是绝望。
“这是青木诀的一种用法，”老者淡淡道，“万物有生便有死。青木主生，亦可主死。你练的那套，是白家改良过的‘养生诀’，只修生，不修死，所以绵软无力。真正的青木大道，生杀予夺，皆在一念间。”
他看向白尘：“你来试试。”
白尘看着剩下两个暗卫，手在抖。
“哥……”白小棠抓紧他的衣角。
“小棠，闭眼。”白尘说。
他今天必须要克服对杀人的紧张，不然日后如何完成复仇大业。
小姑娘乖乖闭上眼睛。
白尘走到一个暗卫面前。这是个年轻些的，蒙面巾上方露出一双眼睛，里面全是哀求。
“你们要杀我妹妹时，可曾想过今日？”白尘轻声问。
暗卫说不出话。
白尘伸出手，按在对方头顶。触手冰凉。他闭上眼，回想师父刚才的动作，运转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蠢材，”老者骂道，“我让你用青木诀杀生，不是让你给他挠痒痒。静心，感受他体内的生机，然后——抽出来！”
修道先修心，心静自然明，是这样吗？
白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想起师父给的那本无字书，想起那句话。
心静……
渐渐地，他感应到了。感受到了对方体内有灵力的流动，有血液的奔涌，有心跳的搏动——那是生机，蓬勃的、鲜活的生机。
情不自禁地，他想象自己是一棵树，根须扎进大地，而对方的生机，则是土壤里的水分。
然后，他开始“汲取”。
……
“啊——！”
暗卫发出短促的惨叫，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起皱，头发变白，几个呼吸间，就成了具干尸，轰然倒地。
白尘踉跄后退，脸色煞白。他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暖流顺着手臂涌入体内，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灼烧般的痛。
“盘膝，运转周天！”老者赶忙喝道。
白尘依言坐下，强忍剧痛，引导那股外来灵力在经脉中运转。所过之处，如烈火焚原，又似春雨润物。原本滞涩的经脉被强行冲开，灵力一路奔腾，最终汇入丹田。
轰——
他身体一震，周身气息暴涨。
炼气四层。
竟就这么突破了！
“感觉到了吗？”老者问，“掠夺生机，化为己用。这才是修真界最真实的法则。什么打坐炼气，什么丹药灵石，都比不上直接‘吃’来得快。”
白尘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刚结束了一条生命，却也让他突破了困扰数月的瓶颈。
“剩下那个，也交给你了。”老者指了指最后一个暗卫。
白尘抬眼看他。
那暗卫眼中只剩绝望的死灰。
白尘站起身，走过去，这次手不抖了。
他如法炮制，抽干对方生机。这一次熟练许多，痛苦也减轻不少。暖流涌入，修为又涨一截，稳稳地停在炼气四层巅峰。
老头眯起眼，甩了甩袖口。
“不错，”老者难得赞许，“虽然手法糙了点，但悟性还行。记住这感觉，以后对敌，不必留情。”
白尘看着地上两具干尸，又看看自己莹润了些的手掌，心中五味杂陈。
我只杀作恶之人，白尘默默发誓。
“觉得残忍？”老者看穿他的心思，“那就记住，今日若我不在，躺在这的就是你和你妹妹。修真界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他走到崖边，望向茫茫夜色：“白家你回不去了。杀了三房暗卫，这是死仇。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白尘拉起妹妹。
白小棠睁开眼，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看看哥哥，小脸苍白，但没哭，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
她知道，哥哥这么做，都是为了保护她。
“师父，”白尘说，“您让我跟着您学，白尘感激不尽。但我有个请求。”
“说。”
“我要回一趟白家。”
老头挑眉。
“不是回去送死，”白尘解释，“母亲的墓里有样东西，我想拿走。另外，父亲的处境……我需要确认一下。”
“愚蠢，”老者毫不客气，“你现在回去，是自投罗网。你爹既然能交出假钥匙，就说明他自有打算。至于你娘墓里的东西——若真重要，你爹早转移了；若不重要，拿了也无用。”
“可……”
“没什么可是，”老者打断他，“从今日起，你叫白尘，是散修白尘，与白家再无瓜葛。你妹妹也一样。”
他看向白小棠：“小丫头，怕不怕浪迹天涯？”
白小棠看看哥哥，用力摇头：“不怕！只要跟哥哥在一起，去哪都不怕！”
老者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好，那咱们就走吧。此地不宜久留，白家很快会察觉。”
“去哪？”白尘问。
“往西，”老头望向黑沉沉的天际，“去蛮荒。那里灵气稀薄，妖兽横行，白家的手伸不了那么长。正好，也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修真界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最重要的是，那里有你修行下一阶段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血。”老者轻描淡写道，“大量的、新鲜的、蕴含灵力的血。”
白尘心头一颤，但没有再问。
三人离开黑风崖。临走前，老者弹指射出三朵青焰，将尸体和木桩烧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下到山脚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白尘最后回望了一眼灵山方向。那里有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宅院，有他懦弱的父亲，有算计他的亲人，有他熟悉又厌恶的一切。
……
但，从今往后，他是白尘了。
“走了，”老者拍拍他的肩，“前路还长着呢。”
晨光中，三人身影渐行渐远，融入苍茫山野。
而囚灵山白家，在三日后的清晨，才在祠堂发现一具无名干尸——正是白尘的父亲，白家二爷。他跪在祖宗牌位前，面容平静，手中握着一枚碎裂的玉钥。
经查验，玉钥是假的。
真的天机钥，下落不明。
三叔公震怒，下令全族追查叛逃子弟白峰及其妹白小棠，死活不论。
只是此时的白尘一行人，早已在千里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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