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的闹钟响了三遍，秦汉才从床上爬起来。
浑身酸疼，像被人拿擀面杖从头到尾碾了一遍。
昨晚他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一会儿是订婚礼上周雅婷的脸，一会儿是他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翻来覆去折腾到三点多才迷迷糊糊睡着。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机。
铁牛的消息：「汉哥，我在楼下呢，吃早饭没？」
六点五十。
这憨货比他还早。
秦汉披上外套下楼，铁牛蹲在巷口的早点摊前，手里端着两碗豆腐脑，旁边还摞着四个油炸糕。
"汉哥，给你留的。"
他把豆腐脑递过来，热气腾腾的，扑在脸上暖烘烘的。豆腐脑上撒着葱花和香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秦汉接过去，没说话。
铁牛自己端着一碗，三两口扒完，顺手把油炸糕塞嘴里一个，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汉哥，叔今天状态还行不？"
"还行。"
"那成，下午两点手术，你上午上完班咱就去，我骑电动车载你过去。"
秦汉咬了一口油炸糕，酥脆的外皮咔嚓一声掉渣。
"嗯。"
八点整，云海集团市场部。
秦汉推门进去的时候，感觉空气有点不对劲。
门口前台小姑娘冲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容有点勉强，像是刚应付完什么人。秦汉没在意。
以前他进门，同事们该干嘛干嘛，顶多点个头。
今天不一样。
小王看见他，手里的咖啡杯举到一半又放下了，脸上的表情像是想打招呼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财务的小刘本来在跟人聊天，看见他进来，声音戛然而止，两个人齐刷刷地低下头，假装在看电脑。
那种眼神他太熟了——不是同情，是看热闹。
像城中村巷口那些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看见谁家吵架就围过来，眼睛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秦汉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把包放进抽屉。
屁股还没坐热，小陈就从隔壁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秦哥，秦哥。"
秦汉看他。
小陈招招手，示意他凑近点。
秦汉把椅子滑过去一点。
"秦哥，赵总一大早就来查你东西了。"
"查什么？"
"工资单。"小陈的声音更小了，几乎是气声，"我看见他从人事那边调出来的，翻了好半天。"
秦汉没说话。
小陈继续道："不过他没查出什么，就在那骂骂咧咧的，说什么'一个月七千二怎么可能有三十万'，还问你那钱是不是……"
他没说下去。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歪门邪道。"小陈挠了挠头，"赵总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不饶人，逮谁都得损两句。秦哥，我劝你……别往心里去。"
秦汉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没问赵德耀为什么心情不好。
不用问。
昨晚订婚礼上他刷了三十万，赵德耀亲眼看见的。
那人回去肯定睡不着，连夜给周明打电话告状，今天一大早就来查他的底细。
查不出什么，又不甘心，只能阴阳怪气找补。
秦汉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弹出一堆工作邮件。
他随手点开一封，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不是他心大。
是觉得没必要。
有些人蹦跶来蹦跶去，也就那点出息。
上午十点，部门早会。
市场部七八个人围坐在小会议室里，窗户半开着，飘进来一点马路上的汽车尾气味。
赵德耀坐在主位，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支钢笔转圈。钢笔是万宝龙的，笔尖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
"上个月的销售数据，大家都看到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总体来说，还行。"
顿了顿。
"但是，有些人，我得单独说说。"
钢笔在桌上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有些人啊，每个月拿那点工资，觉得自己挺满足的。"
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秦汉的方向。
那眼神像一根针，不疼，但是扎得人心里发毛。
"够吃够喝，小日子过得挺滋润。月底发工资，去楼下兰州拉面吃一碗加肉加蛋的都觉得是改善生活。"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憋笑。
赵德耀继续说："结果呢？结果有些人突然掏出三十万，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就纳闷了——一个人一个月工资七千二，一年不吃不喝也就八万出头，他哪来的三十万？"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小陈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笔记本，脚尖在地上不安地蹭来蹭去。
赵德耀的目光在秦汉身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等他有什么反应。
秦汉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手里的文件，一动不动。
他的耳朵竖着，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不说话。
赵德耀等了两秒，没等到预想中的反应，嘴角抽了抽。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聊家常：
"我听说啊，卖一个肾据说能卖二十来万，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故意没说完，留下半句话在空气里发酵。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但在这个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秦汉的指节攥紧了文件边缘。
纸张发出轻微的褶皱声。
他想起来他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得像一片枯叶，风一吹就散了。
三十万。
他爸的一条命。
在这个姓赵的嘴里，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他没动。
不是怕。
是觉得没必要。
有些账，不用现在算。
他的视线从文件上移开，看向窗外。
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有几只鸽子从楼顶飞过，扑棱棱的声音隐约传进来。
赵德耀见他不吭声，觉得无趣，冷哼一声："行了，散——"
话没说完。
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汉哥！"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门口炸进来。
铁牛站在门口，穿着他那件油腻腻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一路小跑过来的汗。夹克领子上沾着一点豆腐脑的汤渍，也不知道是刚才吃早饭蹭的，还是路上赶时间蹭的。
"汉哥，该走了，你爸下午两点手术——"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这边看。
还因为他的耳朵捕捉到了刚才那半句没说完的话。
"卖一个肾……"
铁牛的脸色刷地一下沉下去。
他扭过头，看向赵德耀。
"你刚才说什么？"
赵德耀愣了一下，皱起眉头。
他上下打量了铁牛一眼，看见他那身皱巴巴的衣服和乱糟糟的头发，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你是谁？这里是你能闯的地方吗？"
"老子问你刚才说什么？"
铁牛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刺耳得很。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悄悄往门口挪。
赵德耀的脸涨得通红："哪里来的野狗，也敢在我面前叫——"
"野狗？"
铁牛嗤笑一声，"你姓赵的算个屁，老子在你公司门口蹲着等人，犯哪条法了？"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夹克上的油渍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
"你查人家工资，你算哪门子领导？秦汉一个月七千二，碍着你什么事了？他拿三十万，关你屁事？"
赵德耀的手在发抖。
"你——"
"我什么我？"
铁牛一撸袖子，露出胳膊上结实的肌肉。
空气僵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滴答走。
那秒针走动的声音格外清晰，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心脏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铁牛是吧？"
周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双手背在身后，表情淡漠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铁牛转过头，看见他。
"在云海集团动手？"
周明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两个字。
"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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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新人写书，最怕的不是卡文，是写完了发现没人看。 宝子们，你们投的每一张票，我都知道。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