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门外的红灯还亮着。
铁牛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脑袋靠着墙，脚边扔着三个空烟盒。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汉哥。"
"怎么样了？"
铁牛站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刚进去。"
秦汉点点头，在铁牛旁边坐下。
长椅是塑料的，硌得屁股疼。
他没在意。
他盯着对面墙上那张"手术中"的牌子，红灯一闪一闪的，像某种倒计时。
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那些报销单。
十九万三。
在财务室看到的那些数字，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
他记得有一张是海鲜酒楼的，三万块。
还有一张是珠宝行的，两万八。
珠宝行。
他当时就觉得奇怪。
市场部是做什么的？
做推广、做活动、做对接。
跟珠宝有什么关系？
除非……
秦汉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下午在财务室的时候，趁老张对着电脑录入材料，他顺手拍了几张。
不是全拍，就拍了金额最大的那几张。
大部分信息是他盯着单子硬记下来的。
那些数字，他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报出来。
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他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拍。
就是一种直觉。
那种在城中村住了三年、见过无数房东和中介坑人手段之后磨出来的直觉。
他翻到那几张照片，放大。
第一张：云海海鲜酒楼，30,000元，供应商招待费。
第二张：云海珠宝，28,000元，客户答谢礼品。
第三张：云海会展中心，45,000元，活动场地租赁。
第四张：云海广告公司，15,000元，广告投放费。
第五张：某印刷厂，18,000元，活动物料。
第六张：某旅行社，35,000元，商务考察。
第七张：某酒楼，22,000元，客户生日宴。
七张单子，加起来十九万三。
他打开计算器，又算了一遍。
30,000 + 28,000 = 58,000
58,000 + 45,000 = 103,000
103,000 + 15,000 = 118,000
118,000 + 18,000 = 136,000
136,000 + 35,000 = 171,000
171,000 + 22,000 = 193,000
十九万三。
一分不差。
他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飞速转。
这些钱是怎么走的？
供应商拿了三万，名义是招待费。
珠宝行拿了两万八，名义是礼品。
会展中心拿了四万五，名义是场地。
广告公司拿了一万五，名义是投放。
印刷厂拿了一万八，名义是物料。
旅行社拿了三万五，名义是考察。
酒楼拿了两万二，名义是宴会。
七笔支出，七个不同的商家。
问题是——
这些活动真的办了吗？
秦汉回忆了一下上个月的市场部工作。
他不是核心岗位，但基本的活动他都知道。
上个月最大的活动是跟海润集团的对接会。
那场活动在集团内部办的，没用会展中心。
媒体宣传是集团品牌部统一安排的，没另外找广告公司。
客户礼品是沈幼薇那边准备的，没走市场部的账。
商务考察？
他没听说过市场部有人出省考察。
客户生日宴？
他更不知道是谁的生日。
秦汉的眉头皱起来。
如果这些活动都没办，钱是怎么出去的？
总不能凭空消失吧。
还是说……
这些活动根本没办，钱走了别的路？
他想起赵德耀在订婚礼上看他刷卡时的表情。
那人盯着POS机上的数字，眼睛瞪得老大。
三十万。
追着问钱哪来的，像是不相信他一个七千二的打工人能拿出这么多。
可赵德耀订婚礼自己出手也大方，那些报销单是怎么回事？
十九万三的费用，活动好像都没办过。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秦汉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不是没想过举报。
但举报给谁？
周明？
周明就是签字的那个人。
赵德耀的外甥。
就算周明没参与，他也不会胳膊肘往外拐。
财务老张？
老张只是复核，他没那个胆子捅出来。
总经理？
他跟总经理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再说，总经理审批那一栏为什么是空白的？
不到二十万的门槛，所以根本没递上去。
总经理那栏是空的，说明他根本不知道。
或者说，连总经理也被蒙在鼓里。
甚至，连总经理也是一条利益链上的。
秦汉倒吸一口凉气。
他只是个月薪七千二的小职员。
这些事跟他也没半毛钱关系。
他应该把这些照片删掉，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他爸还在手术室里躺着，他没精力管这些破事。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那几张照片安安静静地躺在相册里。
删，还是不删？
他的手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把手机收起来了。
没删。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就是觉得……
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汉哥。"
铁牛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
铁牛指了指前面的手术室。
红灯灭了。
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点疲惫。
"秦建国的家属？"
秦汉噌地站起来。
"我是他儿子。"
"手术很成功。"医生的声音平静，"病灶切除得很干净，接下来观察二十四小时，没有感染的话就算过了第一关。"
秦汉愣了一秒。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谢谢医生。"
"先别急着谢。"医生看了他一眼，"后续还有很多注意事项，我让护士跟你们说。"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秦汉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铁牛在旁边扶了他一把。
"汉哥，叔应该没事了。"
"嗯。"
秦汉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手还在抖。
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怎么的。
手术室的门又开了。
一张移动病床被推出来。
秦建国躺在上面，脸色苍白，眼睛闭着。
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监护仪滴滴响着。
秦汉跟上去，一把握住他爸的手。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皮肤松弛得像一层纸。
但有温度。
是热的。
秦汉的鼻子一酸。
他没哭。
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跟着病床走到病房门口，看着护士把人抬上床。
然后他退出来，站在走廊里。
铁牛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五点半。
从手术开始到现在，三个半小时。
他在走廊里等的这三个小时。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些报销单，一会儿是他爸躺在床上的样子。
他理不清。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他爸没事了。
这个最重要。
至于那些报销单……
他想了想，打开微信，给铁牛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几件事。」
铁牛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看秦汉。
"查啥？"
秦汉的声音很轻：
"这几个商家。"
他把手机递过去。
铁牛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
云海海鲜酒楼、云海珠宝、云海会展中心……
"这是？"
"帮我查查这些商家，跟公司到底有没有业务往来。"
秦汉把手机收回去，转身进了病房。
留下铁牛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盯着那几个名字，若有所思。
病房里，秦建国还昏迷着。
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秦汉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他看着那张瘦削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他妈刚走没多久。
他爸骑着那辆二八杠自行车，驮着他去镇上的诊所。
他发高烧，烧到说胡话。
他爸急得满头大汗，蹬了一路的自行车，到诊所的时候腿都在抖。
后来医生说没事，就是普通感冒。
他爸在诊所门口蹲了半天，点了根烟，抽完之后站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那时候秦汉不懂。
现在他懂了。
有些事，没法说。
只能扛着。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爸的手背。
还是瘦。
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没那么凉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只能在这坐着。
守着。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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