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八月二十日，清晨。
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布。乾清宫前的广场上，十几位朝中大臣跪了一地，朝服的下摆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信王朱由检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人。
“臣等叩见信王殿下。”领头的钱谦益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殿下千岁。”
身后十几位大臣齐刷刷磕头。
朱由检没说话。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地上这群人磕头。
钱谦益跪在地上，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平身”两个字。他微微抬起头，看到朱由检正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他攥紧了袖口，指节微微发白。
他见过信王很多次。谦逊、温和、见谁都笑，像生怕得罪人。可现在站在上面的这个人，眼睛里没有谦逊，没有温和。
只有一种让人摸不透的沉静。
“起来说话。”朱由检终于开口了。
钱谦益站起身，躬身道：“殿下，皇上龙体欠安多日，内阁与司礼监商议，请殿下入宫主持事务。”
“入宫？”朱由检看着他，“以什么身份？”
钱谦益顿了顿：“殿下是皇上亲弟，天家血脉，入宫侍疾，理所应当。”
“侍疾。”朱由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很平，“也就是说，本王在宫里侍疾，你们在朝堂上做主？”
钱谦益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臣等绝无此意——”身后十几个大臣齐刷刷开口。
“绝无此意？”朱由检慢慢走下石阶，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顿，“那你们跪在这里，催本王入宫，不许本王在宫中多留——是怕本王在宫里碍了谁的事？”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从琉璃瓦上刮过的声音。
钱谦益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臣等只是担心殿下安危！”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宫中事务繁杂——”
“事务繁杂？”朱由检打断他，“钱阁老说的是哪些事？”
钱谦益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沉了下来。
前世他以为跪在地上的都是忠臣，磕头响的都是良将。他以为只要自己对臣子好，臣子就会对江山好。
后来他才知道——磕头最响的那个，卖国最快。口号喊得最忠心的那个，开城门最利索。
他用了十七年学会这件事。代价是整个大明。
但他什么都没说。
“皇上病情如何？”他转向太医院使。
太医院使上前一步：“回殿下，皇上需要静养调理，臣等正全力医治。”
“需要什么药材、什么人手，尽管开口。”
“臣遵命。”
朱由检又看向钱谦益：“丧事的规制，礼部拟好了吗？”
“回殿下，正在拟定。有几处需要殿下定夺。”
“拿进宫来，本王看。”
“是。”钱谦益应了一声，又试探道，“那殿下入宫的时间——”
“该去的时候自然会去。”朱由检说，“诸位大人先回去办公。该准备的礼仪、该安排的政务，一样不能落下。”
钱谦益还想说什么，对上朱由检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
“退下吧。”
“臣等告退。”
大臣们陆续散去。有人小声嘀咕：“信王殿下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旁边的人赶紧拉了他一把。
王承恩跟上来，小声道：“殿下，钱阁老他们好像不太安心。”
“他们太安心了，本王就不安心了。”
王承恩愣了一下，没敢再问。
朱由检走进乾清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散去的朝臣。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金砖上，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
他转过身，走到御案前坐下。案上堆着一摞奏章，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
是陕西旱灾的折子。
折子里写了旱情严重、百姓困苦，请求朝廷拨粮赈灾。但字里行间全是委婉的措辞——旱到什么程度？死了多少人？需要多少粮？谁来赈灾？谁去监督？
全都没写。
不是忘了写。是不敢写。
写了就要负责，负责就要掏钱，掏钱就要从自己口袋里出。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含含糊糊地说几句漂亮话，让上面自己去猜，猜错了是上面的错，猜对了是他们的功。
朱由检把折子放下，拿起第二本。
河南蝗灾。一样。
第三本。湖广水患。还是废话。
他一本一本地翻，每一本都在说同一件事——朝廷有钱，百姓有粮，天下太平，只是需要陛下再拨一点、再给一点、再免一点。
说得天花乱坠，就是不跟你说实话。
朱由检把最后一本奏章合上，放在案上。
“王承恩。”
“奴才在。”
“皇上那边的消息，让人多留心。皇上见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本王要知道。”
“是。”
“还有。”朱由检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去了解一下钱谦益的情况。他经手的事务、他门下的人、他的家业状况。”
王承恩心里一紧。
信王从来不打听朝臣的事。更不会让人去查。现在忽然开口，语气还这么轻描淡写，说明这件事已经在信王心里定了。
不是在了解情况。是在做准备。
“奴才明白了。”
“你不明白。”朱由检看着远处宫墙上的晨光，声音很轻，“但很快会明白的。”
他站起身，膝盖微微发僵。一个二十岁的人，不该有这种感觉。但他什么都没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重新坐下后，他又拿起那本陕西旱灾的折子，翻开，看着上面那些漂亮的字。
写得好。字好，词好，连标点都好。
可他要的不是好。
“传话给钱谦益，”他说，“让他把陕西旱灾的实情写清楚——死了多少人，缺多少粮，需要多少钱。一个字不许瞒，一个字不许藏。”
王承恩躬身应下。
“告诉他，这是本王说的。原话告诉他。”
王承恩退了出去。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晨光渐渐亮了起来，照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层金色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这层光下面的东西，他迟早要亲手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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