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太阳出来了。
棚户区的水坑还在，但天已经晴了。陈烈蹲在自家门口，正拿块破布擦那根铁管。
阿强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烈哥！小六他们几个来了。”
陈烈抬头。
巷口站着三个少年，都瘦得很，脸上脏兮兮的。最小的那个看着才十三四岁，穿着件大人的衣服，袖子卷了好几圈。
“找我？”陈烈问。
“烈哥……”年纪最大的那个往前走了两步，“我叫小六，这是大毛、狗剩。我们想跟着你干。”
陈烈没说话，继续擦铁管。
“赵三跑了。”小六说，“你把他打跑了。我们都听说了。”
“听谁说的？”
“市场那边都传开了。”大毛接话，“赵三昨晚连夜收拾东西走的。他手下那几个也散了。”
陈烈擦铁管的手停了下。
赵三真走了？他以为那人还会回来报复。
“跟着我干什么？”陈烈问，“我连自己的饭都吃不上。”
“我们也是。”狗剩说话了，声音有点哑，“我家就剩我一个了。爹死了，娘跑了。以前被赵三欺负惯了，他走了，也不知道去哪儿。”
陈烈看了看他们。
三个人都站着没动，等着他说话。
大毛往后退了半步，但也还在那儿。
“烈哥，”阿强在旁边说，“要不……”
陈烈站起来，把铁管靠在墙上：“先进来。”
屋里没什么东西。陈烈找出几个碗，倒了点水。
“我这边没什么钱。”他说，“也不能给你们什么。”
“不要钱。”小六说，“只要跟着你就行。”
“跟着我可能会挨打。”
“跟着赵三也挨打。”大毛说，“但跟着你，至少是跟个人混。”
陈烈看着他。
这孩子说话挺有意思。
“行。”他说，“但要听话。不惹事，不欺负人。”
三个都点头。
陈烈从兜里掏出钱，数了数。赵三那儿拿的钱，加上自己攒的，一共七百多。
他抽出一百块递给阿强：“去市场买点米和菜，再做点吃的。”
“好嘞。”阿强接过去，跑出去了。
陈烈又抽出一百，递给小六：“去买几件衣服，你们这身太破了。”
“烈哥……”
“去吧。”
小六接过钱，眼眶有点红。
陈烈没看他。他蹲下来，把剩下的钱数了数，还剩五百多。
够做小生意的。
但做什么生意呢？
他站起来，跟大毛说：“你带我去码头看看。”
“码头？”
“嗯。看看有什么活。”
大毛点头，带路。陈烈跟在后面，心里一直在琢磨。
码头上人多，船多。扛包的，卸货的，装车的，什么活都有。但都是苦力活，赚不了几个钱。
他想起老头说的话。
城西老街巷12号。
这个地址他记在心里了。
回到棚户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阿强做好了饭，煮的粥，炒了盘青菜。几个人蹲在门口吃。
“烈哥，”阿强问，“接下来干什么？”
陈烈放下碗：“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见个人。”
他没多说，站起身往外走。
口袋里装着那张纸条。
城西老街巷在闸北边上，要走半个多小时。陈烈走得很快，穿过几条巷子，拐进一条窄街。
街两边都是老房子，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砖。有几家开着门，有人在门口晒太阳。
12号在最里面。
一扇木门，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的本色。门虚掩着，里面有声音，像是水烧开了。
陈烈推开门。
是个小院子，不大。中间种了棵桂花树，树底下放了张竹椅。正对门有间堂屋，门开着。
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泡茶。
正是昨天在茶馆门口的老头。
他抬头看见陈烈，笑了：“来了？”
陈烈走进去。
桌上摆着茶具，一壶刚泡好的茶。老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烈坐下。
老头给他倒了杯茶：“尝一下。”
陈烈端起来喝了一口。烫，有点苦，但后味是甜的。
“好茶。”他说。
“会喝吗？”
“不会。只觉得好喝。”
老头笑了：“实在。茶就是喝的，不用讲太多。”
陈烈放下杯子。
“我昨晚打了赵三。”他说。
“知道。”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老头笑了笑，没接话。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抿了一口。
“你父母呢？”
陈烈愣了下。
这老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死了。”他说，“三年前那年冬天，我妈肺痨拖了两个月，没钱治。我爸去工地求老板预支工资，摔下楼，当场没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从那以后，你就一个人带着妹妹？”
“嗯。”
老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
“你心里恨吗？”
“恨。”陈烈说，“恨自己没钱，恨那些有钱人不把人当人。”
老头没说话。
“但你昨晚打赵三，是为了什么？”他问。
“救我妹妹。”陈烈说，“赵三在一天，我妹妹就睡不安稳。”
老头点点头。
他伸手：“听说你打了铁拳？用的是一根铁管？”
陈烈从腰间抽出来，递过去。
铁管不粗，大概小臂长，上面有锈。
老头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拇指在铁管上摩挲着，好一会儿才放下。
“你打拳的时候，想过怎么赢吗？”
陈烈想了想，摇头：“没想那么多。就是想，不能被他一拳打趴下。得站起来。”
“怎么站起来的？”
“他打我，我就多挨几下。等他累了，我再动手。”
老头笑了。
“看你打架，像下棋。”老头说，“先看，再想，最后动手。”
“我不会下棋。”
“但你会。”
陈烈没接话。
老头给他续了杯茶，站起来，走到里屋。过了会儿出来，手里多了本书。
手写的。封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处世要略》。
“拿回去看看。”老头说。
陈烈接过，纸页已经泛黄，边角都卷了。翻开，字写得工整。
“有用吗？”他问。
“有没有用，看你怎么读。”老头坐下，“读完再说。”
陈烈把书揣进口袋，站起来。
“谢谢老先生。”
“不用谢。”老头抬起眼看他，“你心中有猛虎，但需细嗅蔷薇。”
陈烈没听懂。
“明天黄昏，带你的兄弟来码头找我。”老头说，“南码头，第三号仓库。”
陈烈愣了下：“老先生……”
“去吧。明天再说。”
老头端起茶，不再说话。
陈烈站了几秒，转身，走出堂屋，走到院子里。
阳光正烈。他回头看了眼，老头还坐在那儿泡茶。
陈烈摸了摸口袋里的书。
手里沉甸甸的。
他突然觉得，这个老头不简单。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愿意信他。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