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落到检修平台上时，脚下的铁板还在晃，头顶碎石一阵阵往下掉。陆戈一手撑着墙，一手端枪，呼吸压得发沉，身后那只融合兽还在井口边缘撞，爪子刮过钢板，发出尖利的动静。
“走排水道，别停。”
沈砚只留下一句，抬脚踹开平台侧面的铁栅栏，黑水顺着下方管道往外淌，带着消毒水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陆戈看了一眼后头，又看了眼井口，喉结滚了两下，还是跟着钻了进去。
排水通道比人还窄，顶上铺着半塌的水泥板，脚下全是积水和碎石。两人一前一后往里挤，肩膀时不时蹭到管壁，冰凉的水顺着作战服往下灌。前头有一段网格灯还亮着，光线打在水面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身后传来一阵拖拽声。
金属鞋底擦过地面。
沈砚抬手按住陆戈的肩，把人往管道侧壁一压。
上方通气井口边缘，几道手电光扫过，低沉的说话声顺着排水口漏下来。
“封口，别留活气。”
“井下有两个，等水压起来，一块淹掉。”
“上头说了，东西先收，痕迹后抹。”
陆戈的嘴角绷得发直，手里的短枪往前压了半寸，沈砚一把扣住枪管，掌心硬得发冷。
“现在冲上去，你能换几个人。”
陆戈喉咙里挤出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想把他们拖下来。”
“拖下来也轮不到你审。”
沈砚把人往前一带，脚下踩过一段断裂的水管，黑水溅上裤腿。他没回头，手却伸进战术袋，把那枚芯片和折过的加密纸都摸了出来。纸角已经被水浸软，字迹却还没散。
陆戈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咬着牙问。
“这时候你还盯着那破纸。”
“要不然呢，跟他们比谁喘得久？”
沈砚把纸铺在一块还算干的钢板上，刀尖压住边角，借着头顶漏下来的灯光一点点拨开褶皱。纸上那几行加密码已经露出来，和前一晚通讯机里跳出的编号正好能接上。他又把那枚从毒蛛腹里抠出来的芯片摆到旁边，芯片背面三道细槽，在灯下露出一截灰白的纹。
陆戈低头看了几秒，眉心挤成一团。
“这三道槽，和那玩意背上的骨缝对得上。”
“你再看这个。”
沈砚把从融合兽脊骨上刮下来的那片骨纹放在纸边，三道细槽的走向，正好压在编号末尾那两笔上。张屠那张改过的调令也被他从内袋抽出来，改写处的笔画起落，和芯片边缘的刻痕一模一样。
他手指在三样东西上轻轻点过，声音压得很平。
“调令，芯片，脊骨纹路。一个手法。”
陆戈盯着那一排痕，手背上的筋一根根顶起来，嘴里吐出的字也带了火气。
“常家拿人和兽一块试，毒蛛里塞控制片，融合兽拿骨架接线，他们在做活体融合。”
沈砚没接这句，先把纸折回去，压进芯片壳里，又拿刀背把那片骨纹刮平，收进布袋。他做事很快，手上没半点多余动作。做完这些，他才抬眼看向陆戈。
“试的还不止这个。”
“还有什么。”
“转运链。”
陆戈吸了一口气，排水管道里那点湿冷气息全压在肺里，胸口发闷。
沈砚抬了抬下巴，指向井口下方那段更深的暗道。
“笼车，活口，编号。前哨站地下那间库房，旧通讯机，常家私章，全都搭在一条线上。你刚才听见上头那句没有，先收东西，后抹痕迹。收的是人，抹的是账。”
陆戈沉着脸，手指在枪身上敲了一下。
“我现在回去，能把他们的头拧下来。”
沈砚把刀插回鞘里，抬手扯住他的后领，把人拽到自己这边。
“你回去，只能多留一具尸体。你要真想剁人，先把这条线钉死。常家最怕的不是死人，怕的是账本翻出来，怕的是谁给他们批的门，谁给他们盖的章，谁在后头替他们扫尾。”
陆戈沉默了半息，眼底那层血色往下压了压，剩下的东西更硬。
“你说得轻巧。我腿上这口子还在流，你就想让我陪你跑账本。”
“你腿能走，嘴也还硬，够了。”
沈砚说完，手在墙上一按，身子贴着管道边缘往前探。前方排水渠拐了个弯，水流变快，尽头挂着一截断裂的铁网。外头的脚步声已经被甩远，可通风口还在漏人的说话声，偶尔夹着金属拖地的刮擦，封口的人还没走。
陆戈跟上两步，压低嗓子。
“你真打算把这事捅给军务厅？”
“先把证据拼齐，再谈捅给谁。”
“常家在卫城里有人。”
“我知道。”
沈砚话说得短，脚下却没慢。他在前头一段积水里停了半拍，蹲下去，把手掌按进水面，摸到一条细线。那是新拉的封口索，索头还带着热，刚从上头放下来没多久。
他抬头扫了一眼管壁上的划痕，划痕很浅，角度却直。
有人在这个通道里走过，时间不长。
他把那条线扯断，低声说。
“他们不只在封上面，下面也在布口子。”
陆戈跟着蹲下，手电往前一压，照出水里一串新脚印，脚印往左边的维修岔口去了。脚印边缘很窄，鞋底压得浅，走路的人不重，步子却稳。
“清场员？”
“八成。”
沈砚把那截封口索缠到手上，往回一拽，索头上沾着一点白色粉末。他用指腹捻了一下，粉末细得发滑，带着药库里才有的味道。
陆戈看着那点白粉，声音一下子沉下去。
“他们连这条道都提前铺了粉。”
“怕血水回流，怕脚印留底。”
“真够麻利。”
“麻利的人，手里都有活。”
沈砚把粉末擦在墙边，站起身往前走。过了拐角，排水通道宽了半截，顶部裂开一道缝，外头天色还是灰的，晨光已经往里压。前头一块斜坡通向更低的维护井，井口边摆着两只翻倒的空桶，桶底还有未干的药液痕。
陆戈盯着那两只桶，鼻息加重。
“这就是他们收尾的路子。”
沈砚把桶踢到一边，冷声回他。
“收尾的人，手上有章。没章的人，连桶都搬不动。”
他正要往下跳，战术护目镜里突然跳出一段断断续续的信号。光点抖了两下，越冬的脸从噪点里露出来，她站在一排冷柜前，白大褂外头套着作战马甲，袖口卷到手肘，手里夹着一支细笔，旁边有台老旧破译机还在发热。
“别下太快。”
陆戈抬头，先把枪口压到上方通风口，沈砚则按住耳侧的接收器。
“说。”
越冬看了眼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我拆了你送来的那片残片，权限痕迹高得离谱。能摸到这个层级的，不是常家底下那几个人。有人在军网那边替他们兜着，痕迹删得很顺，后面有现成的手。”
陆戈站在旁边，握着枪的手往下沉了半寸。
“你把话说完。”
越冬扫了他一眼，没接那句，只对着沈砚继续。
“我不能把名字说透，频道不干净。你们先活着，别在前线把命丢干净。”
沈砚盯着屏幕里那张脸，指腹在枪身侧面按了一下。
“你手里还有什么。”
越冬把一张打印纸往镜头前一推，纸上密密麻麻全是乱码，中间夹着几个被重新校正过的字符。她把那几段字符拆开，推了几次，才把其中一行亮出来。
“我拿到一段盲端消息，和你们那边的清场时间能对上。还有一条，常家第二个指令已经挂上去了。”
陆戈喉结一滚。
“第二个指令是什么。”
越冬没答，视线只在沈砚脸上停了半拍。
“你别问太细，问多了，后头有人会盯你们的耳朵。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所有时间点记住，把火线位置记住，把谁先开枪记住。等你们能出去，这些就是证据网。”
沈砚没急着回话，手指在管壁上敲了三下，算是记下她的话。越冬这套说法很直，不绕弯，也不浪费一句。她现在能把盲端消息塞出来，说明那边已经碰上麻烦，能动的东西不多了。
他把接收器往耳后压紧。
“说关键的。”
越冬停了两秒，像是在避开某个镜头。
“高层有人帮他们擦痕迹。你们看到的，只是前半截。”
陆戈听到这句，脸上的线条一下硬了，牙关咬得很紧，没出声。沈砚倒是没什么多余反应，只把接收器扶正，眼底那点沉色压得很稳。
“那就先抓前半截。”
“你们现在在哪。”
“排水通道，往边缘走。”
“别往人多的地方撞，清场员已经往下压了。”
沈砚正要回，越冬那边的破译机忽然发出一串短促的蜂鸣，镜头里的人侧头看了一眼，脸色在屏幕灰光里沉了半截。
“还有一件事。”
“说。”
“他们在清场。”
四个字砸出来，接收器里只剩一点杂音。
沈砚没有立刻动。他把那枚芯片按进袋底，抬头看向前面的维护井。井口下方的黑影里，传来一阵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有人在底下拖东西。
陆戈也听见了，枪口压到井边，声音发紧。
“下面有人。”
沈砚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刀背在掌心一压，整个人往前半步，贴着井口边缘探下目光。晨光刚够到井下半截通道，露出一排被水泡得发白的脚印，脚印尽头，蹲着一个戴白色头罩的人影。
那人手里抱着一只黑箱，箱盖上印着常家的细章。
沈砚没开枪，只把陆戈往后按了一寸。
“别露头，先看他往哪送。”
陆戈的呼吸压得很重，短枪的保险已经拨开，指节顶着扳机护圈，硬得发白。
井下那道人影抱着黑箱，停了半拍，像是在等什么信号。接着，通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沉沉压在地面上滚过去，连井壁上的水珠都跟着抖了一下。
那声音不大，底子却厚，通道里的水纹一圈圈荡开，往更深的地方散去。沈砚的脚跟在铁板上压住，手里的刀锋朝下，护目镜边缘映出一点发白的晨光。
那箱子，被人抬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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