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从维护井边退开时，接收器里还残着越冬那句“他们在清场”。陆戈没说话，只把短枪卡进更顺手的位置，脚步跟着他往边缘盲区挪。晨光从排水通道顶上的裂缝压下来，落在水面上，亮得发白，照出两人一路带下来的水痕和碎泥。
“你让她记时间点，是准备往军务厅递。”
陆戈一边走，一边盯着前头的岔路，嗓音低而硬。
“递给能接住的人。”
沈砚扯下护目镜侧边的灰布，露出一小截镜片。他没回头，只把刚才那段盲端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常家第二个指令已经挂上去，清场员压到下面，高层有人替他们擦痕迹。现在摆在眼前的，是往哪边冲，才能把这条线咬住。
“你怕什么。”陆戈问，“怕递不上去，还是怕递上去以后，没人接。”
“都怕。”
沈砚答得干脆。
“那你还折腾这些。”
“我不折腾，你我都得埋在这条沟里。”
陆戈听完，喉咙里滚出一口气，没再接。两人转过岔口，前头开出一段通信盲区。这里贴着折叠区边缘，老旧的中继塔早断了，周围只剩半塌的混凝土墙和报废的传输槽。天已经亮了大半，远处卫城轮廓露出来，灰白一片，城墙上方还挂着昨夜没散干净的雾。
沈砚停在一截断墙后，把那枚芯片放到石面上，又把加密纸摊开。陆戈见状，把枪口放低，抬手从靴侧摸出一支短铅笔，连同一本被水泡得发软的记录册一起递过去。
“你要我记什么。”
“所有时间点。”
“然后呢。”
“火力轨迹，开枪方位，封口索投放点，谁先走，谁后退，谁碰过箱子，全记。”
陆戈盯着他，半晌才扯了下嘴角。
“你这套记法，够你把一队人全送上审讯桌了。”
“那就让他们上。”
沈砚拿起铅笔，在纸背面先画了一条通道示意图。他画得很快，笔锋硬，几笔就把排水口、维护井、封口索、笼车转运位都圈了出来。陆戈蹲在旁边，一边记时间，一边补枪线和脚步。两人没多说废话，动作却配得很紧。
通讯器在这时又亮了一下。
越冬的影像只露了半张脸，背景换成一间更暗的破译室，桌上堆着拆开的残片和几张被压平的代码纸。她抬手把一段译出的字符推给沈砚，语速比先前更快。
“我把残片拆开了。你们那边那枚芯片，和常家内部的通行码对得上，权限高到离谱。再往上，有一道隔层，隔层后面的人我还没摸到。”
陆戈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先把“常家内部通行码”这几个字记进本子，手没停。
“隔层里头是什么。”
越冬顿了一下，眼角余光扫向门外，像是在防着什么。
“你们别问，我现在说不透。频道里有耳朵，能听到的人不止你们。”
沈砚抬手示意陆戈继续记，自己盯着屏幕。
“你把能给的给出来。”
越冬把一张破译出的半页纸压在镜头前。纸上是一串被拆开的流程码，最上头那组字符末尾，有个反复出现的标记，正和前哨站库房里的铁牌编号一致。她用笔在纸角点了点。
“这个标记是转运链的门钥。笼车那边还在走，常家的人借军用频道运人。你们站里那间库房，只是个中转点。”
陆戈的手在纸页上停了停，呼吸一下子重了些。
“活口往哪送。”
“我没拿到终点。”越冬收回纸，语气冷静得发硬，“可我拿到一条盲端记录，今早还有一次放行。放行前，实验监控员签了字。”
沈砚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监控员在场。”
“在记录里。”
越冬把一段被截出来的音频拖到镜头前。音质很差，杂音里夹着一个男人的声音，语调平平，带着长年坐在屏幕前的习惯。
“编号七三，呼吸稳住，关闸。外缘清掉后，样本按旧序列放下去。”
陆戈听到“样本”两个字，手背上的筋又顶了起来，笔尖在记录册上划出一道深痕。
“这帮人拿人当货。”
“对他们来说，货还算好听。”
沈砚把那段音频听完，抬手把接收器音量压低，避免漏出去。他心里那条线已经接得更紧了。库房、毒蛛、融合兽、笼车、转运码、实验监控员，所有碎片都在朝一个地方拢。现在缺的不是答案，缺的是能把这群人压住的证据墙。
越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我能做的只剩把你们前面的门口留一小段空。别硬闯主路，主路已经有人接管。”
沈砚合上纸，手指在纸面按了一下。
“你把清场时间发来。”
“已经发了。”
“还要一条。”
“什么。”
“谁在替他们扫尾。”
越冬停了半拍，屏幕里的光压在她脸上，显出几分疲色。她没把话说透，只把一行新译出的字符推出来。
“这个你先收着。碰上门槛，拿它试。”
陆戈把那行字符抄进本子，抬头问。
“什么意思。”
“试开某些门的钥匙。”越冬说，“别在频道里拆，拆了会出事。”
沈砚把那张纸折进衣袋，没再追问。他转头看向盲区外的卫城方向，晨光已经爬上城墙，照出一排反光的塔尖。远处街口有人推着早餐车出门，蒸汽往上冒，和这边排水沟里的冷水分成两道。
陆戈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喉咙动了一下。
“这城里的人，还在吃早饭。”
“所以他们才急着清场。”
沈砚把记录册塞回陆戈怀里，站起身，肩膀在断墙上擦过，带下一层灰。他没有多说，只把那枚芯片和加密纸重新收好，手掌往腰侧一压，战刀回鞘，短枪贴身。
越冬的屏幕里忽然又跳了一下，实验室那边传出一阵杂音，像有人拉开了铁门。她没回头，只对着镜头低声补了一句。
“你们那边，别等他们先动。”
话音刚落，通道深处传来一声闷沉的嘶吼。
那声音从地底往上顶，压得排水渠里的水面一跳，连断墙边的碎石都跟着滚了一圈。陆戈手里的枪抬到半截，眼底那股压着的火一下子翻上来，连呼吸都重了。
沈砚没动，视线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手指在刀柄上一扣。
那东西，已经放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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