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古林里没有路，只有被雾气浸泡得湿滑的青苔和纠缠如鬼爪的枯枝。
越是往里走，那股甜腻的花香就越是浓郁，浓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蜜糖，黏在人的口鼻之间。这香气不像是自然生长的草木芬芳，倒像是掺了血腥气的脂粉，闻久了让人头皮发麻。
“师父，这味道……”洛栖梧握紧了手中的“踏浪归墟”剑，剑身上的血色纹理在雾气中微微发烫。
楚彦歌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停下脚步，并未动用视觉，而是缓缓蹲下身，将掌心贴在一块布满苔藓的岩石上。只见他指尖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灵力如涟漪般顺着山体脉络向四周扩散。
片刻后，他起身，掸了掸袖口的尘土：“正北方，三十里外。这股妖气藏得很深，但在我的感知里，她就像黑夜里的灯笼一样显眼。”
两人加快脚步，林间的光线越发昏暗。就在即将接近那股妖气源头时，楚彦歌猛地停住，眉头微皱：“不对，有结界。”
话音未落，洛栖梧只觉脚下一空，一道紫光毫无征兆地从地底升起，瞬间将两人吞没。那紫光并非实质性的攻击，而是一种强力的神魂剥离术。栖梧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灵魂被硬生生从躯壳里抽离，眼前的景象从幽暗的树林瞬间切换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空间。
这里是镜子迷宫。
四面八方都是巨大的落地镜，镜面反射着苍白的光，将两人的身影切割成无数个碎片。更糟的是，当栖梧回过头时，发现楚彦歌不见了，只有无数个自己在镜子里冷冷地盯着他。
“师父！”栖梧喊了一声，声音在镜面间来回折射，显得空旷而孤独。
失去了主心骨，少年的心底难免掠过一丝慌乱。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父亲洛怀狄那种遇事不乱的沉稳基因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感受着空气中的灵力流动。
突然，前方一面镜子里，身影一闪。
栖梧猛地睁眼，只见镜中的“自己”竟然走了出来。一模一样的青衫，一模一样的“山河”剑，甚至连嘴角那抹笑意不达眼底的神态都如出一辙。
“你是谁？”栖梧沉声问道，手中的剑横在胸前。
那假栖梧并不答话，手腕一抖，同样的“踏浪归墟”剑式便攻了过来。剑光凌厉，竟与栖梧多年的剑道修为一模一样。
一场奇异的内战就此展开。两个栖梧在狭窄的镜廊中你来我往，剑气纵横，激起的灵力风暴将周围的镜面震出蛛网般的裂纹。
栖梧心知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他低喝一声，催动灵力。手中的“踏浪归墟”剑瞬间膨胀，化作一柄巨大的虚影重剑。这一招威力巨大，剑身带着万钧之势向下砸去，若是砸实了，足以将这片空间震碎。
然而，缺点同样明显——太慢了。
那假栖梧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轻松躲过了这沉重的一击。重剑砸在地上，只激起一阵尘埃。
就在栖梧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那假栖梧的身影突然扭曲、消散。紧接着，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在迷宫中回荡。
“小郎君，脾气还挺大~”
随着声音，一个笑颜如花的女子凭空出现。她身着一袭白衣，长发如瀑，正是白玫瑰妖——白易菲。她并未直接攻击，而是素手一扬，地面瞬间崩裂，无数带着尖刺的白玫瑰藤蔓破土而出，如同无数条毒蛇，瞬间就将栖梧的手脚死死缠住。
藤蔓上的尖刺扎进肉里，贪婪地吮吸着他的灵力。栖梧奋力挣扎，却越陷越深。白易菲款款走来，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栖梧的脸颊，眼神迷离又疯狂：“这皮囊，真是漂亮……姐姐帮你剥下来，好不好？”
栖梧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怒吼一声，体内灵力如火山般爆发，强行震碎了身上的藤蔓。借着反震之力，他腾空而起，心念一动，身后瞬间浮现出上百道剑影，如暴雨般朝着下方的白易菲攒射而去。
“嘭嘭嘭——”
镜子接连碎裂，白易菲的身影在剑雨中化为齑粉。但栖梧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女子的笑声又在另一面镜子后响起。
“咯咯咯……小郎君果然厉害，让姐姐好好疼疼你。”
又一个白易菲出现了，依旧是那副笑颜如花的模样，仿佛刚才的毁灭只是幻觉。
栖梧深知不能再被动挨打。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眉心处一道红光乍现——天眼，开！
在这一瞬间，周围那些眼花缭乱的镜像在他眼中失去了作用。他看到了维系这个空间的核心——在无数镜面的折射下，那个隐藏得极深的阵眼正散发着妖异的紫光。
“破！”
栖梧不再犹豫，将全身灵力灌注于“山河”剑中，化作一道银色闪电，直刺那处虚空。
“咔嚓——”
一声脆响，阵眼应声而碎。白易菲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形剧烈扭曲，显然受到了重创。但她并未立刻消散，反而像是被逼急了的疯狗，发丝飞舞，双眸变得血红。
“我要你死！”
她嘶吼着，双手结印。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藤蔓，而是漫天盖地的白玫瑰花网——天罗地网。那花网不仅有着物理上的束缚力，更带着一种诡异的吞噬法则，疯狂地汲取着栖梧的灵力。栖梧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沉，灵力如开闸的洪水般流逝，眼皮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
就在栖梧即将脱力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温润如玉却又霸道无比的声音穿透了层层镜壁。
“大胆妖孽，在我面前也敢放肆？”
伴随着这声轻喝，一面镜子轰然炸裂。楚彦歌手持玉鸾扇，踏碎虚空而来。他并未看栖梧，而是将折扇猛地一开。
刹那间，一股浩瀚的灵力在他身后凝聚。那不是普通的神魂，而是一个身着青衣、手持红绳铜钱的年轻虚影——兑韶玄清阁神魂，九天玄祖。
九天玄祖虚影抬手一挥，无数道红线夹杂着铜钱而出，瞬间在白易菲周围构建了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图。红绳如锁链般收紧，铜钱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白易菲的心脉上，让她动弹不得。
紧接着九道金色的圆环，带着镇压万物的大道气息，从天而降。那光芒太盛，照亮了整个镜像空间。一道比一道重，一道比一道恐怖——这是一种名为渡尘的法术。
白易菲连惨叫都没能发出，第一道金环落下，她便口吐鲜血；第二道落下，她的道行瞬间溃散；第三道尚未完全压下，她的身躯便开始崩解，最终化为点点荧光，彻底神魂俱灭。
然而，幻境并未随着白易菲的死亡而消失。
楚彦歌收起折扇，看着依旧存在的镜子，淡淡道：“这幻境是依托地脉灵气建立的，杀她容易，破境难。只能等了。柳砚离那老家伙应该收到信了，就是不知道那老顽童会不会又拿我们寻开心。”
“柳砚离？”栖梧喘着粗气，收剑入鞘。
“嗯，一个爱戴白斗笠的老家伙。”楚彦歌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半个时辰过去。两人等得有些心焦，以为那老头不会来了。
突然，上空的空间开始扭曲。一个繁复无比的金色八卦印记缓缓浮现，它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冷漠地俯瞰着这片被囚禁的世界。随着一阵古老的咒文吟诵声，八卦印记开始顺时针旋转，原本坚不可摧的镜面开始出现裂缝。
“咔嚓……咔嚓……”
裂缝迅速蔓延，最终伴随着一声巨响，整个镜像空间如玻璃般崩塌。
现实世界中，深山古林的空地上，两道瘫软的身影猛地吸了一口气，恢复了知觉。
在他们面前，站着两个人。
左边一人戴着白色斗笠，看不清面容，但周身散发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宗师风范。右边一人戴着黑色斗笠，身形挺拔，沉默不语。
当洛栖梧的目光扫过那个黑斗笠人时，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传来一阵莫名的剧痛。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漂泊已久的游子看到了故乡的炊烟，既亲切又心酸。那人怀里紧紧抱着一把剑，尽管遮得严实，但栖梧总觉得那把剑、那个抱剑的姿势，似曾相识。
白斗笠下的声音传出，竟是个听起来颇为年轻的嗓音：“哟，没死啊。楚彦歌，你这徒弟长大了，瞧着跟他爹洛怀狄，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楚彦歌只是拱手笑道：“柳宗主说笑了。”
白斗笠似乎这时才注意到楚彦歌腰间那半块月明玉，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你这玉佩……还是那半块？你那个好弟弟最近如何了？这许久未见，难道说……你杀了他？”
楚彦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但那握着玉鸾扇的指节却微微泛白：“柳宗主，这是我楚家私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哈哈哈，有趣，有趣。”白斗笠大笑几声，也不纠缠，拉着身旁沉默的黑斗笠人，“走吧，老伙计，这两人命硬得很，死不了。”
两人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深山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洛栖梧转过头，看着楚彦歌，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师父……那黑斗笠是谁？还有，你的月明玉，真的是你弟弟的？你杀了他？为什么？”
楚彦歌转过身，背对着栖梧，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伸出手，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半块玉佩。月光下，那断口处显得格外刺眼。
他回过头，脸上又是那副温润如玉的表情，只是眼底多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小孩子别乱插嘴。”楚彦歌伸手揉了揉栖梧的头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大人的事，你管不了，也别瞎操心。”
洛栖梧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看到黑斗笠人时，那股莫名其妙的心痛感。
那人是谁？
师父又隐瞒了什么？
这一夜的深山，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深邃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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