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
林远舟坐在床沿上，看着诺基亚屏幕上的那三个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年轻的、还没有被岁月打磨过的脸。
二十岁的苏婉清是什么样子？
他发现自己几乎想不起来了。前世的记忆里，她更多是以一种“后果”的形式存在的：离婚协议书上工整得近乎冷漠的签名，搬家公司搬走最后一件家具时空荡荡的客厅，以及民政局门口她头也不回的背影。
至于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相爱的、怎么走到那一步的——这些记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过，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
他只记得一件事：前世，苏婉清是在大二下学期主动追求他的。
那时候他已经靠校园导航站赚到了第一桶金，在学校里小有名气。苏婉清是外语系的系花，身边从来不缺追求者。但她偏偏选了他——一个计算机系的穷小子，戴着厚框眼镜，穿着地摊货，唯一的优点就是会写代码。
他当时觉得自己是中了大奖。
后来才知道，她选他，是因为他看起来“最有潜力”——翻译过来就是：最有可能在将来赚到大钱。
“老林？”
王宇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王宇正趴在床沿上，用一种审讯犯人的目光盯着他。
“坦白从宽。你跟那个苏婉清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她打电话到寝室找你？”王宇完全不信，“她可是外语系的系花，你知道多少人在追她吗？她主动打电话找男生，这是头一回——”
“她明天还会打。”
王宇张着嘴，剩下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林远舟脱了外套，翻身躺下。硬板床硌得后背生疼，但他一声没吭。这种疼让他觉得真实。比起前世的众叛亲离，一张硬板床的疼，反而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东西。
“你不好奇她找你干什么？”王宇不死心。
“不好奇。”
“那她明天打电话来，你接不接？”
林远舟闭上眼睛。
“接。”
“你不是说不好奇吗？”
“接，不代表好奇。”他的声音很平静，“接，是因为有些话，早说比晚说好。”
王宇显然没听懂。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嘟囔了一句“神神叨叨的”，然后也翻身睡了。
走廊里的灯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林远舟没有睡。
他在想一件事。
前世苏婉清是在大二下学期才认识他的。这一世，她提前了整整一个学期。
蝴蝶的翅膀已经开始扇动了。
第二天上午没课。
林远舟八点就起来了。王宇还在打呼噜，口水流了半个枕头。林远舟没有叫醒他。他洗了把脸，叼着一块面包，坐在电脑前开始写孵化中心网站的后台代码。
陈骁的需求清单虽然写得不专业，但核心诉求其实很简单：一个能展示项目成果的网站，加上一个简单的交流论坛。这种网站在前世，现成的开源模板到处都是，三个小时就能搭好。
但在2000年，互联网还在石器时代。PHP刚发布4.0版本，MySQL还没有被广泛采用，大部分网站后台还是用Perl或者ASP写的。
林远舟选择了PHP加MySQL的组合。
这个技术栈在2000年还很小众，但他知道，三年之内，这套组合会成为整个互联网的主流。提前用上它，不仅能做出更好的产品，更重要的是——当这套技术栈流行起来的时候，他团队里的人，已经是这个领域最有经验的开发者了。
这也是一种投资。用前世的知识，提前卡位。
写到十点的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
“王宇！王宇在吗？”
是隔壁寝室的同学。王宇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去开门，跟对方嘀咕了几句，然后拿着一个信封走回来。
“你的信。”
林远舟接过去。信封上只写了“计算机系 林远舟收”，没有寄件人，没有邮票。是直接投进学校收发室的。
他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描纸。展开，是一幅画。
画的是傍晚的教学楼，梧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铺在水泥路上。路的尽头站着一个少年的背影，穿着深色外套，正朝画室外走去。
右下角有两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谁。
“昨天晚上回宿舍之后画的。谢谢。”
没有署名。但不需要署名。
林远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画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
“谁寄的？”王宇好奇地凑过来。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林远舟没回答。他把信封夹进书架上那本《数据结构》课本里，然后重新坐回电脑前。
王宇见他不理自己，自讨没趣地走开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本《数据结构》，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林远舟这学期根本就没选这门课，那本书买来翻都没翻过。
但他没有多想。
上午十一点，电话响了。
王宇正要去接，林远舟伸手拦住了他。
“我来。”
他走到电话机前，拿起听筒。
“喂，你好。”
“你好，请问是林远舟吗？”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刻意的温柔，每个字的发音都咬得很标准，像是播音主持专业练出来的。前世他曾经觉得这个声音是全世界最好听的声音。现在再听，他听到的是声音背后那些被精心设计过的停顿和语调——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每一处都不像偶然。
“是我。”
“我是外语系的苏婉清。冒昧打扰你，不好意思。”
“没关系。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微微停顿了一下。也许是被他过于平静的反应打乱了节奏。
“是这样的。我听说你是计算机系技术最厉害的，有一个项目想请你帮忙。不知道你方不方便见面聊？”
前世她也是这么说的。
一模一样的话术。先是“听说你技术最厉害”，满足他的虚荣心；然后是“想请你帮忙”，制造一种被需要的错觉；最后是“见面聊”，把关系从电话里拉到现实中，因为面对面的感染力比电话里强十倍。
前世他听完这三句话，心跳加速，当天晚上就赴约了。
这一世，他只觉得疲惫。
“可以。”他说。
“真的吗？太好了！那今天下午三点，图书馆门口见？”
“好。”
“不见不散！”
她挂电话的时候语气雀跃，像一个终于约到暗恋对象的小女生。
林远舟放下听筒。
王宇在旁边全程竖着耳朵听完，此刻正用一副“我全都懂了”的表情看着他。
“外语系系花约你去图书馆？嗯？刚才是谁说不好奇的？”
“我说的是见，不代表好奇。”
“那代表什么？”
林远舟拿过外套，朝门口走去。
“代表我有话要跟她说。”
他推开门，走进了正午的阳光里。走廊里空荡荡的，大多数学生都还在补觉。九月的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带着食堂飘来的油烟味和操场上的草腥气。
林远舟在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一罐可乐。他站在窗前，把冰凉的铝罐贴在额头上，让那些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下来。
前世他和苏婉清从恋爱到结婚，走了八年。
那八年里，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运转着。创业、融资、扩张、上市，每一步他都走在最前面。他以为只要事业成功了，婚姻就自然会幸福。他以为只要银行卡里的数字够大，感情就不需要经营。
他错得离谱。
苏婉清要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她要的是一个能给她体面生活的成功男人。当他如日中天的时候，她是全场最闪耀的“林太太”；当他跌落谷底的时候，她是第一个离开的人。
离婚协议是在他收到做空消息的第三天寄到的。
那天他坐在公司会议室里，对面是五个西装革履的律师，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份文件。苏婉清没有来。她委托律师全权代理。
他签完字，问了一句：“她有什么话要带给我吗？”
领头的律师合上文件，礼貌而冷漠地说：“苏女士希望这次财产分割能够尽快执行。她下个月要去瑞士定居了。”
然后他一个人在天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警车在等他，手机里还有无数条催债的短信。但那一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公司的崩盘、不是三个亿的债务，而是八年前，她第一次约他去图书馆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她笑得多好看。
后来他才知道，一个人笑起来好看，不一定是因为真心。也可能是因为练习。
下午三点，他准时到了图书馆门口。
苏婉清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站在台阶上像一帧被精心构图的照片。周围路过的男生都在偷看她，她假装没注意到，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定格在林远舟身上。
“林远舟！”她笑着朝他挥手。
他走过去。
“你好。”
“你比我想象中高，”她打量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新鲜感，“也比我想象中酷。你都不怎么笑诶。”
“我笑点比较高。”
苏婉清捂嘴笑了一下，然后自然而然地把手里的一本书递给他，让他帮忙拿着。
这是一个小小的测试。前世他接过书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差点没拿稳。
这一世他稳稳地接住了。
“你说的项目是什么？”他问。
苏婉清引着他往图书馆的方向走，边走边说：“是这样的，我们外语系准备办一个校园英语广播电台，需要一个网站来配合宣传，还有一些线上互动的功能。我听陈骁学长说你是这方面最厉害的，就来问问你。”
陈骁。
林远舟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骁推荐的？”
“对啊，”苏婉清转头看着他，眼睛弯弯的，“他说你正在帮他做孵化中心的网站，技术特别好。我就想着，既然你已经在做一个项目了，再接一个应该也没问题吧？”
原来如此。
前世他一直以为苏婉清是自己发现他的。现在他知道了，是陈骁把她推过来的。至于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陈骁想分散他的精力，也许是因为陈骁需要苏婉清帮他盯着自己，也许两者都有。
但这一世，这些都无所谓了。
“可以做。”他说。
苏婉清眼睛一亮。
“但是——”
“但是什么？”
林远舟在图书馆的台阶上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分明而锋利的阴影。苏婉清突然发现，这个男生跟她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像是已经看过了所有的答案。
“我要收费。”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那当然，肯定不会让你白干的。我们预算虽然不多，但可以谈——”
“还有第二件事。”
“什么？”
林远舟看着她。这个人，这张脸，前世他用八年时间才看透。这一世，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你的第三个耳钉，左边那个，戴歪了。”
苏婉清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左耳。耳钉确实歪了一点——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碰过它。
“你观察力真好，”她有些意外，但很快重新堆起笑容，“一般人都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我看到的细节比你以为的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他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转身朝图书馆里走去。
“走吧，把你的需求详细说一遍。”
苏婉清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这个男生给她的感觉，很奇怪。
表面上，他答应得很痛快，跟其他男生没什么区别。但在这层表面之下，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就好像他站在一个她看不见的高处，俯瞰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很快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一个计算机系的穷学生而已，有什么好看不透的。她的目标一直很明确，从前世到这一世，从来没有变过。
只是她不知道，林远舟走在前面的每一步，都踩在她前世最熟悉的剧本上。而这一次，剧本的结尾，已经被人提前改掉了。
图书馆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阳光被切割成一条窄窄的光带，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道楚河汉界。
跨过这条线的代价，前世她不知道。这一世，他会让她知道。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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