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听苏婉清把她的项目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讲得很认真。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比划着，偶尔撩一下垂到耳边的头发。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图书馆里不能大声说话，所以每次讲到关键的地方，她就会不自觉地往前凑近一点。这个距离，刚好能让林远舟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前世他会心跳加速。现在他只是把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苏婉清在讲项目的时候，三次提到了“陈骁学长说”，两次提到了“辅导员说”，但一次都没有提到她自己对这个项目的想法。她不是没有想法。她是觉得，在这个阶段，引用权威比表达自我更有说服力。
林远舟在心里给她打了个勾。不是好感，是评估。这个人很清楚自己的优势，也很清楚怎么用别人的话给自己的方案背书。
“所以，”苏婉清合上手里的笔记本，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你觉得怎么样？技术上能做吗？”
“能做。”
“太好了！”她的笑容绽开，然后又恰到好处地收敛了一点，“那你觉得，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看你想要什么程度的。”
“什么意思？”
林远舟把手肘搁在桌上，手指交叉，像是在做一个很简单的技术说明。“广播电台的网站，最简单的做法是做一个静态页面，放上节目表和主播介绍，再加一个留言板。快的话三四天就能做完。”
苏婉清认真地点头。
“复杂一点的做法，是把广播节目录制成音频文件放到网站上，做成在线点播。这需要流媒体服务器的支持，开发周期大概两周。”
苏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第二种听起来厉害很多。”
“成本和维护难度也高很多。”林远舟说，“流媒体服务器不是免费搭建的，需要带宽和存储空间。如果你们电台以后有几十期节目同时在线，服务器的费用一个月下来，比你们外语系一年的活动经费还多。”
这是他抛出来的第一个测试。
他想看看苏婉清会怎么回应。如果他只是想做一锤子买卖，他应该直接报一个高价把她吓走。但他没有。他给出的是一个技术方案选择，附带成本的透明分析。他在等她做决定。
前世他们在一起八年。苏婉清有一个习惯，林远舟记得很清楚：遇到需要花钱的决定时，她会本能地选择“让别人出钱”。
“那我们可以找赞助啊，”苏婉清几乎没有犹豫，“学校附近有网吧和培训机构，让他们出钱，我们在网站上给他们做广告。甚至可以让他们冠名整个电台。”
林远舟没有说话。
“怎么？”苏婉清歪着头看他，“你觉得不行？”
“行。”他说，“但你得自己去找赞助。”
前世他们的婚姻里，苏婉清管钱。她管的方式是：他的收入全交，家里的开销她说了算。每次他跟她说公司需要钱周转，她总是让他去找投资人。“你不是认识很多投资人吗？”是她最常说的话。
苏婉清看着他的表情，似乎想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好吧，赞助我去找。”她笑了笑，把笔记本收进包里，“那技术方案就按第二种来做？”
“可以。报价两千，包括开发费和第一年的服务器费用。第二年之后的维护费另算。”
苏婉清的动作顿了一下。
两千块，在2000年，是一个普通大学生一整年的生活费。林远舟知道这个数字会让她肉疼——或者说，让她心疼找赞助的难度。
但这是他必须做的第二件事：让她明白，他不是前世那个可以被她用几句甜言蜜语就哄得团团转的穷小子。他是一台精准的商业机器。你付钱，我干活。别跟我谈感情，也别跟我谈“以后有机会”。
“你比我想象的贵。”苏婉清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式的抱怨。
“那你可以去问问别人。”
林远舟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
“计算机系大三有个叫赵磊的，会做网站。大四有个叫张志远的，也会。他们可能报得比我低。”他把外套穿上，拉链没拉，语气随意得像在推荐食堂哪家的盖饭好吃，“不过张志远明年就毕业了，服务器后续维护你得自己找人接。赵磊嘛——他手上同时在接三个项目，你的网站排到什么时候做出来，我不确定。”
苏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
“所以你没得选。”林远舟说。他不是在嘲讽，也不是在炫耀。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苏婉清看着他，沉默了三秒钟。在图书馆里，三秒钟的沉默很长。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惊起了树上的麻雀。
“好吧，”她重新挂上笑容，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成交。”
林远舟看着她的手。白皙，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淡的指甲油。前世这只手戴过婚戒，签过离婚协议，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在民政局门口朝他挥了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握住那只手。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力度刚好，不敷衍也不热情，像一个签完合同的乙方。
“合同我回头发你。”
“还有合同？”苏婉清睁大眼睛。
“没有合同的项目，一定烂尾。”林远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他提前写好的邮箱地址，“这是我在学校BBS的邮箱。赞助到位之后给我发邮件，把预算明细和甲方负责人联系方式写在里面。”
苏婉清接过纸条。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新的眼光打量着他。外语系的苏婉清，从小到大都是人群里的焦点。男生找她说话，要么脸红结巴，要么故作潇洒地献殷勤。像林远舟这样从头到尾把她当成一个“甲方”来对待的，她还是头一次遇到。
这让她有点不舒服，又有点好奇。好奇心，是苏婉清最大的软肋。
“那我先走了，”林远舟说，“孵化中心那边还有东西要写。”
“等一下。”苏婉清叫住他。
林远舟转身。
“陈骁说你在帮他做一个孵化中心的网站。我们英语电台的网站，该不会跟那个做得一模一样吧？”
这句话问得很随意，像是开玩笑。但林远舟听出了里面的试探。她想知道，她在他的优先级里排第几。
“不会。”
“那就好。”
“你们的技术方案完全不一样，做不出一样的东西。”林远舟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完，转身朝图书馆大门走去。
苏婉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九月午后的阳光里。她忽然不太确定，自己今天来见他，到底是她在利用他，还是他在利用她。
图书馆门口，林远舟撞见了陈骁。
两个人几乎同时看见对方。陈骁手里拿着一沓打印材料，大概是刚去了一趟打印店。他看见林远舟从图书馆里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迅速往林远舟身后扫了一眼——图书馆大门还开着，透过玻璃，隐约能看见里面站着的穿白色连衣裙的身影。
陈骁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不是愤怒，是警觉。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语气比上次在辅导员办公室时，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防备。
“苏婉清找我做英语电台的网站。”林远舟说。他没打算隐瞒。这件事瞒不住，陈骁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他从苏婉清嘴里听说，不如现在就把牌摊在桌上。
陈骁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很快舒展开来。“她倒是挺会找人。怎么样，接了吗？”
“接了。”
“你手上有孵化中心的项目，又接她的活，忙得过来吗？”
“所以得请你帮我一个忙。”
陈骁眯起眼睛。
“孵化中心需求的文档，你写得太简单了，很多细节没展开。”林远舟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需求清单，在陈骁面前展开，“比如这里，你写的是‘论坛功能’，但没有说清楚论坛要不要分板块、要不要版主权限管理、要不要禁言功能。还有这里，‘会员系统’——会员等级分几级？不同等级的权限分别是什么？这些得你来定。”
陈骁看着那份自己手写的清单，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字迹看起来确实有点——草率。
“我没法替你决定这些。你是负责人。”林远舟把纸重新折好，还给他，“所以接下来一周，你把需求细化一遍，写清楚每个功能模块的具体要求。细化完了给我，我这边才好排期。”
陈骁接过那张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反对的理由。因为林远舟的态度全程都很诚恳。但偏偏就是这种诚恳，让他觉得浑身不对劲。好像他自己才是干活的，而林远舟是来验收的。
“行。”陈骁最终挤出这个字。
“那我先回宿舍了，代码还没写完。”
林远舟走了几步，陈骁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苏婉清那个网站，你收她多少钱？”
“两千。”
陈骁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林远舟听出了里面的意思——陈骁觉得苏婉清被宰了。
他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六个月后，当陈骁发现林远舟用两千块做的那个网站，被学校推荐去参加了省里的优秀校园项目评选时，他会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没在孵化中心的项目里投更多精力。
但这些事情，陈骁现在不可能知道。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王宇不在，桌上留了张字条：“去机房打CS了，晚饭自己解决。”
林远舟把外套扔到床上，坐回电脑前。
从图书馆回来的路上，他脑子里已经把英语电台网站的技术框架大致过了一遍。2000年，PHP 4.0刚发布不久，配合MySQL 3.23，能搭建出一个基本可用的流媒体管理系统。虽然那时候的音视频在线播放体验还很差，但正因为大家都没做好，他只要做到“能用”级别，就已经碾压一片了。
他打开文本编辑器，开始写后台代码。
手指落在键盘上的那一刻，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来。前世的他，有十年没怎么写过代码了。融资、管理、谈判、应酬，那些事情占据了他全部的时间。只有在深夜，偶尔一个人留在公司，他才会打开编辑器，写几行简单的程序——不是为了完成什么项目，只是单纯地享受那种“输入什么就输出什么”的确定感。
商业的世界太不确定了。人心太不确定了。代码不会骗人。
写了一个多小时，门口传来敲门声。不是王宇——那家伙从来不会敲门。林远舟没起身，门没锁，门外的人犹豫了一下，推门进来。
是许乐宁。
她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有点局促。看得出来她来之前在路上犹豫了很久，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有点发白。
“林远舟同学，”她说，“你昨天给我的钱，太多了。我算了一下，设计稿最多一周就能画完，按勤工俭学的时薪算，一百块就够了。剩下的——”
她把信封递过来。
林远舟没有接。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站在门口的女生。九月傍晚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她的手指紧紧捏着那个信封，指节有点发白。
前世那张五万块的存折，她攒了多久？打印店一个月一千二的工资，扣掉吃饭租房，能攒下多少？林远舟在脑子里快速算了一遍：一个月省五百，五万块要攒一百个月。八年多。她把八年多的积蓄寄给了一个拒绝她的人，然后被车撞了，截肢，一辈子。
这件事他前世想了无数遍。每一次想到，胸口都会像被人用钝刀慢慢割。不是心疼钱。是心疼那个从没对他说过一句话、却在他最落魄时寄来全部积蓄的姑娘。
“那你现在还剩多少钱？”他忽然开口。不是质问的语气，更像是一个随口的询问。
许乐宁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她的手不自觉地往口袋里按了按，像是想确定口袋里那点零钱还在，“还有一点。够用的。”
“够用到月底吗？”
她不说话了。
“你的设计稿我已经看过三版了，”他说，“接下来每一版，我都需要你反复修改。因为陈骁很挑剔，他一定会推翻重来很多次。如果你吃不饱，你的注意力会下降，画出来的东西质量就不行。质量不行，我就得加班返工。我这个人不喜欢加班。”
许乐宁被这番话说得有点懵。明明是在说他自己的事情，但她隐隐觉得，他其实是在说她。
“所以三百块不是施舍，”林远舟说，“是我的工作效率保证金。”
他把“施舍”那两个字咬得很轻。许乐宁没有注意到这两个字背后藏着什么。但这句话本身，已经让她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举着那个信封，但力度明显松动了。
“那……”她犹豫了一下，“那我就先收着。等项目结束，多退少补。”
“可以。”林远舟点头。
许乐宁把信封慢慢收回书包里。她抬起头，看了林远舟一眼。这个眼神很短，但包含了两种情绪：困惑，和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激。她困惑的是，这个人明明跟她不熟，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那我先回去了。第三版细化稿，我后天给你。”
“好。”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远舟。”
“嗯？”
“你之前认识我吗？”
窗外的晚霞正在褪去最后一点颜色。远处操场上传来打篮球的呼喊声和球鞋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林远舟靠在椅背上，面孔一半在灯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认识很久了。”他说。
许乐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以为他在开玩笑。“你这人说话真奇怪。”她说完，转身走进了走廊里昏暗的灯光里。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
林远舟重新坐回电脑前。
他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手指停在键盘上，很久没有动。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远处校园广播站又开始放歌了，放的是朴树的《那些花儿》。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把目光重新聚焦在代码上。
英语电台的后台框架已经搭好了大半。他准备再加一个功能——一个前世所有校园广播电台网站都没有的功能：自动转录播。系统会在广播播出时自动录音，转换成mp3文件，上传到服务器。不需要人工操作，不需要编辑剪音频。用户随时可以点播过往的任何一期节目。
前世的2015年，这个功能会成为所有在线音频平台的标准配置。但在2000年，没有人做过这件事。
林远舟要做。
不是为了苏婉清。是因为这个功能一旦做出来，整个学校都会用苏婉清的英语电台来练听力。这个模式跑通之后，孵化中心那边可以如法炮制，做一个校园公开课的点播站。再然后，这个技术框架可以卖给其他高校。一所高校一笔授权费，全国上千所高校，光卖授权就能在2000年赚出一套房的利润。
他在代码里写下一个注释：
// 自动转录模块 - 用于校园广播转mp3 - 后续可扩展至公开课点播系统
光标闪烁，键盘噼啪作响，窗外夜色渐深。
九月的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食堂飘来的油烟味和操场上的青草气。林远舟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猎手在瞄准镜里看到猎物时，肌肉本能地收缩。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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